抢救间内,白策对谈话室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指着患者急诊拍的头颅CT片子,跟刚刚被摇下来的值班麻醉医生小声的交底。
“患者男,七十四岁,基底节区出血。”白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片子上那一团高密度影上,“出血量非常大,绝对超过五十毫升了。刚才查体,右侧瞳孔对光反射还有点灵敏,左侧已经完全迟钝了。最要命的是库欣反应已经出来了,血压极高,心率一直在掉,现在只有五十次每分。”
麻醉医生是个留着平头的精干男人,边听也是边吸气,知道这个老人在死亡边缘徘徊。
“我们不能等了。”白策盯着麻醉医生的眼睛,“现在要准备开颅清除血肿,这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
麻醉医生也是个老练的,没有上来就承诺什么,而是动作麻利地凑到病床前。他伸手托住田原的下颌,快速评估了一下气道条件,又扒开眼皮看了一眼,随即才点了点头。
“情况我清楚了。”麻醉医生的声音很稳,没有慌乱,“只要老人家之前的心肺功能没有大毛病,全麻插管这块没有问题,你们外科只管放心大胆地开。”
两人三言两语间,意见已经完全统一。
在病床的另一边,苏弋伊和闵苏华一左一右,正在进行最后的术前准备。
苏弋伊手脚麻利地给老人备皮,电动理发器的嗡嗡声在抢救间里格外清晰;闵苏华则在一旁快速下好导尿管,随后抽出几管鲜红的血液,分别贴好标签,准备加急送去配血。
两人配合得很好,没有浪费半秒钟。
苏弋伊边给老人剃头,边时刻关注出血的情况。在别人眼里,那只是一颗因为剃光了头发而显得有些苍老的头颅。但在她的“眼”里,那是一副极度危险的画面。一团暗红色的血肿盘踞在基底节区,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血液还在往外渗,原本居中的脑室系统,已经被这团庞大的血肿硬生生地推挤到了另一侧,中线结构严重移位。
最可怕的是,血肿边缘的压力正在向下蔓延,直逼生命中枢所在的脑干。
快啊……快点啊……
苏弋伊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她清楚这种病理改变的速度了,脑组织极其脆弱,一旦脑疝完全形成,压迫了延髓的呼吸心跳中枢,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了。
她甚至能在心里精准地倒数着脑疝彻底爆发的时间。
郭主任,全靠你了!不管是劝还是骂,一定要把家属的字签下来啊!
抢救室里几个医生,该做的都做了,此刻大家都在焦灼的等待。让一群有能力的医生,眼睁睁看着老人渐渐弱下去的生命,无疑是一种煎熬。
或许是苏弋伊强烈的祈祷起了作用,抢救间的门被人推开。
郭主任步履生风地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攥着那张此刻重于泰山的手术同意书。
“家属签字了!”他看了一眼白策,声音洪亮,“赶紧准备手术!力教授到了没有?”
白策跟麻醉医生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亮光。
“还没见到人。”白策立刻大声回答,脚下已经开始移动,“但手术室那边我已经通知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送病人上去!”
“不管老力了!”郭主任大手一挥,“他肯定在路上。一会儿我打电话让他直接去手术室洗手。你们准备好了就赶紧上台,绝对不能再拖了!”
“走!”
白策一声令下,苏弋伊和闵苏华默契十足,两人迅速弯腰,咔哒两声撤掉病床两边的固定卡扣。
闵苏华一把抄起氧气袋,苏弋伊则稳稳地护住各种管路,连同生命体征监护仪一起挂在床头。
几个人推着抢救床,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抢救室。
刚出抢救室的门,满脸泪痕的田婷婷就扑了上来,她不敢去抓推车,知道这时候不能影响了医生们的动作,只能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病床旁边,随着推车的节奏往前跑。
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戴着硕大氧气面罩的父亲,田婷婷的眼泪就控制不住的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爸,你一定要坚持住……”她一边跟着跑,一边俯身在父亲耳边小声地念叨,“你外孙昨天打电话,还说想你了呢。你答应过要陪他一起去旅游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爸,你坚持住,千万别睡死过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多希望父亲能听见这番话,能凭着这点念想把这口气给吊住。
苏弋伊双手紧紧推着抢救床,一边时刻盯着监护仪上波动的血压数值,一边用余光看了一眼这个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女儿,心里也是有些酸涩,但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大更稳。
抢救床一路绿灯,很快,伴随着手术室大门“滴”的一声感应轻响,隔离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田原被迅速推进了手术室,大门在田婷婷面前无情地合拢。
田婷婷站在门口,双手捂着脸,压抑地抽泣着,肩膀剧烈地耸动。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走廊拐角处,田磊和田浩这两个做哥哥的慢吞吞地跟了上来。两人的脸色十分难看,眼神四处闪躲。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愿意先开口。不知道是真的在担心老父亲能不能下得了手术台,还是在后怕刚才妹妹在急诊里那番毫不留情的痛骂。
没过几分钟,走廊尽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是田磊的老婆,也是田婷婷的大嫂。这位大嫂平时在家里是个热心肠,嗓门大但心眼不坏,跟田婷婷这个小姑子的关系也一直走得比较近。
“婷婷。”大嫂跑到跟前,一把抓住田婷婷的胳膊,急切地问,“爸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你先别顾着哭啊。人进去了吗?手术开始了吗?”
田婷婷抬起头,眼睛红肿,她看到大嫂,心里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把刚才在急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特别是说到两个哥哥为了手术互相推诿、死活不肯在同意书上签字的嘴脸时,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大嫂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原本焦急的脸色也被怒火取代,她转头怒视着一旁缩着脖子的田磊,大步走过去,抬手“啪”的一下,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男人的肩膀上。
“那是你亲爹!你怎么想的?你还是不是个人了!”她指着田磊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要飞到他脸上了,“平时抠搜就算了,这可是救命的事儿!你居然还在那儿算计!!”
田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辩解,“我这不是怕人财两空……”
“放你娘的屁。”大嫂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等爸的手术结束了,我再跟你好好算这笔账。要是爸今天有个三长两短,你以后也别回这个家了,我绝对跟你没完。”
田磊平时在家里就有点怕老婆,这会儿当着其他人的面被老婆骂,他整个人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就算这样,也硬是连半个字都没敢反驳,只能装鹌鹑。
门外闹成什么样,手术室里的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众人已经迅速刷好手,穿戴整齐走了进去,无影灯下,气氛冷厉而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