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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大厅的高音喇叭正来回播报停止检票的通知，声音在大厅穹顶上层层回荡。
苏弋伊死死咬着后槽牙，一把拽紧肩上的背包带，拿出了百米冲刺的架势，脚下的运动鞋在光滑的瓷砖上踩出急促的闷响。
检票口就在眼前！
她大口喘着粗气，把手里的身份证重重拍在识别机器的感应区，闸机门唰地向两侧弹开。
顾不上停顿，一步跨进去，顺着下行的扶梯，苏弋伊一路狂奔，在车厢门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分钟，成功挤进了车厢。
车门伴着滴的一声长音，在她身后严丝合缝地闭拢。高铁缓缓启动，传来极其微小的推背感，窗外的站台立柱开始缓缓后退。
苏弋伊顺着座位号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扔在腿上，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
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夜班，加上刚才的极限狂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身体发出的抗议，拿出手机，迅速解锁屏幕，直接拨通了徐雅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听筒那边的背景音依旧嘈杂，隐约还能听到舅舅徐建国在旁边跟护士确认缴费单据。 徐建国的嗓门很大，尾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慌乱。
“伊伊啊。”
徐雅的声音紧接着传了过来，虽然听上去还有些发颤，带着暗哑，但比之前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已经好了不少。
“妈，我已经上车了。”苏弋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把急促的呼吸压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绝不能乱。
“尤杰师兄到了吗？你们见着人没有？”
“见着了，见着了。”
徐雅连声回答，“刚才急诊科那个医生让我签什么病危通知书，我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那个尤医生就赶过来了。他看了一眼单子，又跟那医生说了几句什么血压心率的，一转头就让我放心，说你是他师妹，老爷子交给他。说完他就进抢救室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听到尤杰已经接手，苏弋伊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往下松了一寸。
仲山医院心外科副主任亲自坐镇急诊，外公这第一关算是稳住了。
“妈，尤师兄在里面看片子看体征，这时候不能打扰。你们在外面守着，他要是让你们去办手续、签字，你跟舅舅不要犹豫，立刻去办。”
苏弋伊语速飞快地交代着后续的事。
“我这趟车大概四个多小时就能到。你们别慌，一切听医生的安排。”
“好，好，我们全听医生的。伊伊，你路上千万注意安全，别急坏了自己。”
挂断电话，苏弋伊靠在高铁的座椅靠背上，盯着手机屏幕思索了两秒，没有拨打尤杰的号码。
这时候的急诊抢救室就是战场，主刀医生正在争分夺秒地评估病情、调整抢救用药。一个从外线打进去的电话，不仅帮不上忙，只会粗暴地打乱医生的抢救节奏。
她重新点亮屏幕，打开微信。
先给辅导员和耿老师发了一份紧急请假说明，把家里的突发情况和需要请假的天数交代得清清楚楚。
接着，她又在神经外科的工作群里简单报备了一下情况，确保手头病人的交接不会出岔子。
最后，她点开了师门群，简单说了下情况，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该说的该报备的都已经处理好，苏弋伊把手机倒扣在面前的小桌板上，闭上干涩的双眼，黑暗瞬间降临，大脑深处却亮起了一个心脏的三维解剖结构图。
血压209/108mmHg，心率107次/分...
B型主动脉夹层...
凭借着“天眼”看过的无数人体结构，她的大脑此刻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
主动脉是人体内最粗的血管主干道，它直接连接着心脏，负责把新鲜的血液输送到全身每一个器官。
这根血管的管壁分为三层，最里面是内膜，中间是中膜，最外面是外膜。
外公的血压常年控制不好，平时觉得头晕就吃点药，不晕了就擅自停药。那些脆弱的血管内膜在长年累月极高血流的暴力冲击下，早就变得千疮百孔。
就在几个小时前，某个脆弱的受力点终于扛不住了，内膜被生生撕裂出一个破口。
心脏泵出的高压血液就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破口疯狂灌入中膜。强大的水流压力把原本紧密贴合的血管壁劈开，形成了一个真假腔并存的血液炸弹。
剧烈的撕裂痛会瞬间席卷全身，那种痛感在医学上的形容是“濒死感”。
现在的情况就是走钢丝。
只要这颗隐藏在胸腔里的炸弹没有继续向上撕裂，没有波及升主动脉和心脏；只要它没有继续向下游蔓延，没有把供应肠道和双腿的血管彻底堵死；只要急诊科的药物能强行把血压死死压在一百二以下；外公就能活到上手术台的那一刻！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安静倒扣在桌板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尤杰”两个字。
苏弋伊立刻抓起手机，看了一眼车厢里正在休息的乘客，她迅速站起身，大步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按下了接听键。
“尤师兄。”
她的声音极力保持着平稳冷静，但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紧绷。
“苏师妹，你先不用太担心，老爷子目前的生命体征已经强行压住了。”
尤杰那特有的、透着几分爽利的嗓音从听筒里清晰传出。
外科医生讲话从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单刀直入直奔最核心的临床数据。
“我刚从抢救室里出来。硝普钠和艾司洛尔双管齐下，现在的收缩压稳在一百二十五左右，心率也成功降到了七十五。胸背部的疼痛评分从最高的十分降到了四分。最关键的是，老爷子的意识恢复清醒了，能准确认出你舅舅和你妈。”
苏弋伊紧紧贴着手机听筒，肩膀瞬间塌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意识清醒，这个指标太重要了。
这说明主动脉的夹层没有继续向上撕裂，没有影响到颈动脉向大脑供血。之前外公在急诊室出现的意识模糊，大概率是高血压危象加上难以忍受的剧痛所引发的极端应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