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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最致命的鬼门关，外公算是挺过来了。
“谢谢师兄。”
苏弋伊红了眼眶，这四个字说得真心实意。如果今天不是尤杰及时赶到，急诊室那种混乱的场面下情况随时可能急转直下。
“自家师兄妹，跟我客气什么。”尤杰的语气随之严肃起来，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探讨病情的凝重，“不过我仔细研究了急诊拍出来的全主动脉CT造影，情况有点棘手。”
苏弋伊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极致。
“破口的位置不好吗？”
“对。”
尤杰似乎正拿着片子对着阅片灯，听筒里传来手指敲击塑料胶片的清脆响声。
“夹层的原发破口在降主动脉起始部，这你之前已经知道了。麻烦就麻烦在，这个破口距离左锁骨下动脉的开口实在太近了。我刚才在影像系统上精确测量了一下，只有不到一点二厘米。 夹层的撕裂范围非常长，一路向下延伸到了腹主动脉近端。”
苏弋伊脑子里那张立体的心脏三维解剖图瞬间放大，直接定位到了主动脉弓区域。
不到一点二厘米！
这是个致命的数字！
对于B型主动脉夹层，目前医学界最主流，创伤最小的治疗方案是TEVAR，也就是胸主动脉腔内修复术。
通俗点说，就是在病人的大腿根部切个小口子，从股动脉把一根带着覆膜支架的导丝一路顺着血管送进胸腔，最后在主动脉破口的位置把支架像雨伞一样撑开，牢牢贴在血管壁上，把那个撕裂的内膜破口彻底封死。
但这个神仙手术有一个极其严苛的解剖学物理前提。
植入的支架必须有足够的“锚定区”。也就是说，破口的上方必须有至少一点五厘米长的健康血管。这就像建房子需要地基一样，这截健康血管是用来让支架牢牢固定住的。
如果地基不够长，支架就会被强劲的血流冲得移位，或者根本封不严实。
外公的这段健康血管，只有不到一点二厘米。
如果要不管不顾地强行放置支架，为了确保不移位，就必须把支架往上推。这势必会把旁边那根叫作左锁骨下动脉的分支血管开口给完全堵死。
这根血管绝对不能被堵！它负责着左侧整个上肢以及部分大脑和小脑的新鲜血液供应。一旦被支架强行堵死，左手缺血坏死截肢都算是轻的，引发大规模的脑梗塞可是当场就能要命的。
“常规的微创手术做不了。”苏弋伊靠在冰冷的车厢上沉声开口。她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运转，过滤着脑海中储存的各种高难度替代方案。
“没错。如果直接放支架，等于当场废了老爷子的左边身子和部分脑供血。我不可能拿病人的命去冒这个险。”
尤杰在电话那头十分赞同她的判断。
“所以我刚才紧急联系了血管外科的主任，拉着他一起会诊了一下。我们目前的初步方案有两个。要么做烟囱技术，要么做原位开窗。”
苏弋伊在狭窄的车厢连接处来回踱步，运动鞋底摩擦着金属地板。
烟囱技术顾名思义就是在主动脉里放置大支架封堵破口的同时，在旁边的左锁骨下动脉里并排塞进去一个小支架。两个支架就像两根烟囱一样并列挤在血管里，以此来保证分支血管的血流顺畅。
原位开窗则是先把主支架放进去，随后在对应左锁骨下动脉开口的位置，主刀医生现场用高能激光或者极细的硬导丝，在支架的覆膜上硬生生戳出一个洞来供血。
苏弋伊停下脚步，紧紧闭上眼睛。她试图用平时“天眼”观察过的那些老年人脆弱的血管状态，来代入外公现在的身体情况。
“外公的年纪太大了，血管本身的条件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动脉硬化应该已经非常严重了。”她对着电话分析道，“烟囱技术会有极大的内漏风险。两个圆柱形的支架并排挤在一起，中间肯定会留下缝隙。一旦血液顺着缝隙漏进夹层的假腔里，假腔的压力还是降不下来，手术等于白做。”
“确实如此。”
尤杰对苏弋伊展现出的敏锐临床嗅觉毫不意外。这可是从最顶尖的主任手里亲自带出来的规培生，实力有目共睹。
“所以我也是更倾向于做原位开窗。这个技术的操作难度极大，但是原位开窗远期效果是最好的，发生内漏的风险能降到最低。这就要求主刀医生的手必须极稳，定位的时候不能有哪怕一毫米的偏差。”
“师兄，你的技术我绝对信得过。”苏弋伊睁开眼，语气坚定，“如果定原位开窗，这台手术能排在什么时候？”
“只要今晚血压不再出现反弹，我打算直接安排在明天上午的第一台。”
尤杰给出了确切的时间，“让老爷子在监护室里再缓冲一个晚上，让身体各项指标稍微平复一下。 这也能给我们的术前准备工作留足时间。你千万别急，高铁到站了我会安排人开车去接你。你先直接来我办公室，我们对着电脑再仔细看一遍片子。”
“师兄，接就算了，地铁比车快。”苏弋伊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晚高峰的魔都交通有多恐怖她心里有数，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时间，“我估计晚上七点多能到，你别饿着肚子等我，自己先去食堂吃口热的。”
“行，到了直接来急诊找我，我今晚就在这儿扎根了。”
尤杰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仪器滴滴声响个不停，“先挂了，我去盯眼血压。”
苏弋伊按下挂断键，没做任何停顿，指尖直接拨了徐雅的号码。
嘟嘟两声后，电话接通。
“妈。”听着对面乱糟糟的动静，她刻意把声线提高了些，“我跟师兄定好了，外公这情况得先稳一晚上的血压，明早第一台做原位开窗。”
对面传来徐雅压抑的呼吸声，带着明显的颤音。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用沉稳的语调安抚，“你这会儿什么都别管，带舅舅和小闵去医院附近吃点东西。我不放心外公，到那边后，我今晚肯定得熬大夜盯着。你们得给我留足后勤保障。千万别自己先倒了，听到没？”
经历过上一世的失去，她现在对家人的健康有着近乎偏执的在意。
徐雅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勉强稳住了呼吸，“…. 行，妈听你的。你也是，高铁上也垫吧两口，到了跟妈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