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苏弋伊点开微信。
几个红点跳在最上面。
高耀文发了一长段文字过来:【小师妹,我看到群里发的信息了。你外公出事了?在上海有难处随时说话,我那几个同学都在那边的血管外科,用得着就跟我说。别硬扛。】
顾承泽的消息就一句,透着他一贯的沉稳:【你自己千万稳住。 尤杰技术不错。 有情况随时发报告给我,我给你做技术支撑。别怕,有师兄们在。】
看着屏幕上的字,苏弋伊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从帝都附属医院到沪市仲山,她背后的医疗资源是她目前最大的底气。
她飞快敲字,给两人统一回复过去:【谢谢师兄!尤师兄接手了,预计明早手术,目前体征压住了。】
消息发完,手机锁屏,她走回车厢,坐回座位,把头重重地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
真的太累了。
昨天熬了个大夜抢救脑出血,接着就是一通极限狂奔,这会儿肾上腺素一退,骨头缝里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泛着酸痛和沉重的疲惫感。
高铁车厢轻微地晃荡着,铁轨摩擦的白噪音催眠效果极好,她连个心理过渡都没有,直接沉沉地睡死过去。
再次睁眼,是被列车员的报站声惊醒的。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虹桥站……”
苏弋伊猛地揉了把脸,抓起双肩包,跟着拥挤的人流往车门方向走。
晚上六点,地铁二号线迎来了最恐怖的晚高峰,越靠近市区,人越来越多。她死死抓着吊环,盯着路线上跳动的红点,中间换乘七号线。
到晚上七点,她才终于到站,一路疾驰,直接扎进仲山医院急诊大厅。
苏弋伊摸出手机打给徐雅。
“妈,我在急诊分诊台这儿。”她一边张望一边大声说,“这里全是人,你在哪?”
“伊伊你站那别动。”徐雅的声音从听筒和不远处同时传来,“我看见你了。”
不出半分钟,徐雅从急诊留观区那边的拐角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高个子男生,那是表弟徐闵。
苏弋伊看着迎面走来的妈妈,心里猛地一酸。
徐雅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五岁。
原本打理得精细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鬓角,眼皮肿得发亮,眼底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妈,你还好吧?还有外公怎么样来?”苏弋伊大步迎上去,关心的问道。
“我还好,没事。”徐雅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伸手就想帮女儿把背包拿下来,“医生给用了药,现在人在ICU里头。我们也进不去。那个尤医生刚才出来过一趟,说血压没再往上飙了。”
苏弋伊点点头,顺着妈妈的动作把背包递过去。包里其实没装什么重东西,但妈妈想拿着,就让她拿着吧。
手里有点东西抓着,人心里能稍微踏实点。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徐闵身上。
一米八的大个子,平时皮得要命,这会儿肩膀耷拉着,眼睛红得像兔子。
徐闵一接触到苏弋伊的目光,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姐……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来….去街上逛,爷爷就不必跟着受累,他是不是……”
“闭嘴。”
苏弋伊冷声打断他。
徐闵吓得一嗝,眼泪都卡在眼眶里。
苏弋伊伸手,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主动脉夹层是长期高血压血管壁变脆造成的,就算坐在家里看电视,血压一高也照样会爆。跟你来不来沪市,逛不逛街没半毛钱关系。把眼泪憋回去,外公还没倒呢,你在这哭什么?”
这话硬邦邦的,一点情面都没留,但却奇迹般地管用。
徐闵心里那股子快要把他压垮的极度内疚感,被这几句冷冰冰的医学科普硬生生给砸散了。大男孩用力拿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
“走,去抢救区。”
三人刚挤进急诊抢救区外的走廊,就看见家属多得连落脚地都没有。
走廊两侧的地上铺满了纸板,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无助。
“苏师妹!”
一道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护士站那边传来。
苏弋伊转头看过去。尤杰站在不远处,身上还穿着那身绿色的刷手服,外面也没套白大褂,手里捏着杯冰美式,正冲她用力招手。
“尤师兄,辛苦你了。”
她快步走过去。
“自己人别整这套虚的。”尤杰一口干了半杯咖啡,眉眼间带着疲惫,但精神头很足,他转头冲徐雅笑了笑,“阿姨,你们这会儿悬着的心可以稍微往下放放了,老爷子目前算安稳。伊伊交给我,你们要不回酒店洗个澡睡一觉?”
徐雅哪肯走,连连摆手,“不回不回,回去了也合不上眼。尤医生,我们就蹲在这走廊里,绝不给你们添乱。”
说着,她推了一把旁边的徐建国,“哥,你带小闵先回去休息,孩子熬不住。”
“我不走!”徐闵梗着脖子,死活不挪窝。
苏弋伊看了一眼这大大小小的一家人,知道这会儿赶谁回去都是煎熬,留在医院虽然受罪,但离亲人近,心里能有点底。
她转头对尤杰说,“师兄,随他们吧,让他们留这儿,心定点。”
“成。”尤杰也不矫情,大手一挥,“走,跟我去办公室看片子。”
急诊的医生小办公室里,气味相当复杂,烟味混着咖啡味。
尤杰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反手一关,然后直接走到灯箱前,“啪”地把几张全主动脉CTA片子插了上去,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自己看吧,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不到1.2厘米的锚定区。”
苏弋伊走到灯箱前,目光死死盯住那处撕裂的内膜。
旁边电脑屏幕上,血管的三维重建图正在缓慢旋转,那个致命的破口清晰可见。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
尤杰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看见了吧?这破口位置太毒,紧贴着重要的分支血管,而且老爷子血管里的动脉硬化斑块不少,血管壁脆得一塌糊涂。”
他叹了口气,继续冷静地分析局势,“明天做原位开窗。导丝进去的时候,只要稍微偏个几毫米或者手上用力大了一点点,整个降主动脉就得当场撕穿。”
苏弋伊看完片子,把目光从灯箱上收回来,脑子里已经把手术过程过了两遍。
容错率几乎为零。
“判断没错的,只能原位开窗。烟囱放不进去,空间不够。”她转过身,直视尤杰,“师兄,我想进去看看外公。不是隔着玻璃,我想当面看看他现在的状态。”
尤杰挑了下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师妹。
程靖说,这丫头在神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今天一见,这股子遇事不慌、沉得住气的劲儿,确实有了疯刀的几分影子。
“行啊。反正你是家属,也是医生。”尤杰站起身,把空咖啡杯精准地投进垃圾桶,“走吧,去ICU。规矩你懂,换隔离服。”
“好。”
苏弋伊没犹豫,跟在尤杰身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