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个和今儿上午我都在。老人的大儿媳和女儿轮流在门外守着。那个大媳妇脾气是真暴,一边给老人女儿递水,一边骂她自己男人不是个东西。那大儿子就在旁边墙角蹲着,跟个鹌鹑似的,一句话不敢坑。”
闵苏华抿了口水,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那个当医生的闺女,叫田婷婷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每天下了班就往这儿赶。但你猜最离谱的是什么?那小儿子,手术签字那天晚上露了个面,之后这两天,人影都没了!电话都打不通。"
苏弋伊一点不觉得奇怪。上辈子在急诊待了那几年,这种甩手掌柜的戏码她看得太多了。
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个要长期砸钱还看不到希望的无底洞。”
"可不是嘛。"闵苏华往椅背上一靠,"这会儿在ICU,有我们这帮医生护士盯着。哪天拔了管子推到普通病房,甚至接回家……啧,那场面我都不敢想。田婷婷就算自己是医生,一个人也扛不住啊。"
苏弋伊没接茬,鼠标在保存键上一点,屏幕弹出"病程记录已更新"的提示框。页面还没来得及关,兜里手机突然震起来。
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三个字扎进眼底。
来电人:耿老师。
握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她扫了一眼旁边还在喝水的闵苏华,"我接个电话。"
然后迅速起身,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推开防火门,楼梯间里空无一人。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滑开接听键,手机贴上耳朵。
“喂,老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耿仲明熟悉的老北京腔传过来,温厚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郑重。
“伊伊啊,你邮箱里发过来的论文,我看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语气加重,“你下午有空吗?……我们得当面谈谈。”
苏弋伊靠在楼梯间的消防门上,防火漆粗糙的颗粒感硌着她的背。她握紧手机,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好,老师。下午晚点行吗?我大概六点下班,过去找您。”
"行。我今天在附院这边,一下午都有门诊,你忙完直接来普外二我办公室。"
老头说完便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盲音。
苏弋伊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论文的事,电话里谁也没挑明。她心里有数,这种事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定夺的。
推开楼梯间的门,回到神外大办公室,闵苏华已经不见人了,桌上只剩那只碎花马克杯,杯底还留着半口没喝完的水。
苏弋伊拉开椅子坐下,晃了晃鼠标,屏幕亮起来。请假这两天,系统里积压的病程记录和医嘱拉出老长一条。
手指刚搭上键盘,田原的术后记录还没开始敲,办公室的座机就炸了似的响起来。
是程靖的电话。
这位师兄就是个手术疯子,排班表到他手里跟白纸没区别,急诊加台一个接一个。苏弋伊作为科室现成的“牛马”,直接就被抓了壮丁。
整整一天,她都被钉在无影灯下。脑膜瘤、动脉瘤夹闭……程靖主刀,她打一助。中午跟杨秀秀约好去食堂吃顿好的,彻底黄了。
换台的间隙,苏弋伊靠在水池边洗手,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杨秀秀发来一张食堂红烧肉的特写,底下配了行字:【可怜的娃,姐妹替你多吃两块肉。】
苏弋伊甩掉手上的水珠,咬着后槽牙回了三个字:【吃胖你。】
熬到手术全部完事,程师兄松口放人,指针已经溜过了下午五点。她脱掉洗手衣,套回白大褂,拖着有点发沉的腿走向普外二科。
走廊还是那个味儿,消毒水里头搅着饭菜的油烟气,说不上好闻,偏偏觉得亲切。走到尽头教授办公室门前,她抬手叩了叩门板。
“进。”
推门进去,百叶窗没拉严,傍晚最后一点光斜切在深棕色的办公桌面上。耿仲明没穿白大褂,一件浅蓝衬衫,领口洗得起了皱。
那份七万字的论文打印稿摊在桌子上,旁边红笔批的圈圈点点爬满了纸面。
耿仲明笑了笑,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苏弋伊走过去,从容的坐下。
耿仲明没急着问,目光落在那沓纸上,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纸边。
"论文我逐字逐句看了。"他说话很慢,尾音拖着点腔调,"数据扎实,思路也清楚。算法的临床验证那部分,写得完全是成熟外科医生的水准。你这丫头,是真不给我这老头子留余地啊。"
"老师教得好。"苏弋伊没客气,实实在在接了一句。
耿仲明叹了口气,抬起头盯住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精光毕露,"你是想申请提前毕业?"
"是。"
苏弋伊点头,目光没躲半分。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听见墙上挂钟秒针一下一下咔哒作响。
耿仲明摘下老花镜,粗糙的指头捏了捏眉心。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聪明、沉稳、主意正。可医学这条路,走太快,从来都不是好事。
"伊伊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一字一句,全是掏心窝的话,"你才二十出头,根基还没扎稳。就算破格拿了博士学位,那些在临床上熬了十几年的主治、副高,谁肯服你?走这么急,容易招人眼红,更容易……"
他顿住了,喉结滚了一下,后半截话硬吞了回去。更容易被那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盯上。
苏弋伊看见老师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心头泛起一阵暖意,但态度没有半点松动。
"老师,您的顾虑我明白。但我等不了。"
她直直看着耿仲明,"按部就班地轮转、规培、熬年头,我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上台主刀。碰上危急的病人、紧急的情况,我只能杵在边上干看着,或者递钳子、拉钩。"
"老师,我学医,是为了救命,不是为了慢慢耗日子。"
苏弋伊语气平静,底下却透着坚定,"我要拿到独立主刀的资格。过程再难、考核再严,我也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