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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帝都南站。
夜风裹挟着白天的余热扑在脸上，带着一丝沉闷的燥，苏弋伊拉了下双肩包的带子，顺着出站的人流往外走。帝都的天气跟沪市那种黏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干爽，但也闷。
因为在高铁上结结实实地睡了四个小时，下车时她没觉得多累。那种连轴转熬大夜的虚脱感被高铁座椅的震颤和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给消化了大半，此刻她的脑子甚至有些反常的清醒。
打开公寓的门，苏弋伊随手把包扔在玄关柜上，甩掉鞋子，光脚踩着地板走到沙发边，整个人陷了进去。
摸出手机，刚准备给徐雅报个平安，微信的提示音就“叮”地响了。
屏幕上跳出杨秀秀的消息：【伊伊你平安到家了吗？你外公咋样了？脱离危险没？】
后面还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熊猫表情包。
苏弋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刚到家。外公手术很成功，现在在ICU观察，问题不大。】
还没等她把手机放下，那头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那就行，那就行。可吓死我了！你到家赶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李老师之前还找我问你情况呢，你记得跟班导也说一声，省得她着急上火的。】
苏弋伊：【嗯，下午在车上就跟李老师报过备了。你这么晚还不睡？在值班？】
杨秀秀：【你真聪明我的姐妹！今儿呼吸重症大夜，我刚按完一个心肺复苏，这会儿手还在抖。不说了，护士又叫我了，你去睡啊！】
苏弋伊：【好，你忙，明天医院见。】
退回主界面，苏弋伊给徐雅发了条【平安到家，早点休息】的文字，随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
她没去洗澡，也没有走向卧室。离开帝都前，交班室里彭院那句状似漫不经心的话，一直在脑子里飘。
“有些事情就得提早上日程，抓紧办。”
苏弋伊坐了两分钟，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按下台灯开关，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散开。她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幽蓝的光打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的确得提前了！
她不可能按部就班地这么耗下去，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医学生，也许会，但是她不是！她必须尽快拿到独立主刀的资格，跳出底层医学生的身份束缚！
点开桌面那个命名为《基于多模态影像的微创导航算法与临床验证》的文档。
苏弋伊搓了搓脸颊，十指搭上键盘。数据模型早就在脑子里演练过千万遍。加上这几个月在各科室一线积攒的实战病例，还有那些极限微创手术里的真实数据，全都成了她论文里最扎实的临床验证支撑。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细碎而绵长，中间只停顿了几次，为了去厨房倒杯水。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际线开始泛起灰白。
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捏了捏酸胀的后颈，鼠标滑到左上角，点击保存。这份长达七万字的博士毕业论文，比原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年，初稿完成。
点开邮箱，添加附件，收件人填上耿仲明。
鼠标悬停在发送键上，她停顿了两秒，轻轻点下发送。
“发送成功”的字样弹出，苏弋伊才合上电脑，回房间休息。
这一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已经准时出现在附属医院神经外科的大办公室。
早交班的医生们陆陆续续进门，苏弋伊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硬壳本，走到程靖的位子旁边。
“程师兄，我回来了。”
程靖正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支黑色签字笔。他眼皮半耷拉着，透着股没睡醒的慵懒，闻言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老爷子挺过来了？”
“嗯，尤师兄主刀，原位开窗，支架放得很稳。”
“尤杰那骚包也就这点用处了，手确实没得挑。”程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啪”地停在指尖，语气依旧漫不经心，“行了，家里没事就踏实开始干活。”
例行交班结束，办公室里的人散得很快。
苏弋伊坐回自己的电脑前，登进系统，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管的几个病人的医嘱和昨晚的护理记录。
鼠标滑到“田原”的名字上时，她停了一下。那个基底节区大出血，七十四岁，三个儿女在急诊推诿差点没签下字的老爷子。
她站起身，顺手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往ICU走去。换上隔离衣进去，重症监护室里的空气总是透着一股压抑的冷。各种仪器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机械而单调。
田原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有部分面容露在外面，气管插管还没拔，连接着呼吸机，胸廓随着机器的节律机械地起伏。
苏弋伊走到床尾，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值。
血压135/85，心率72。生命体征倒是拿药压住了。
她视线上移，瞳孔微缩，田原的皮肤、颅骨被一层层剥离。老人右侧额颞部的骨瓣已经去掉了，减张缝合的硬脑膜下，肿胀的脑组织依然紧绷。
血肿确实被力永宁清得干干净净，但脑出血造成的机械性破坏是不可逆的。
苏弋伊的视线穿透进基底节的深处，在那里，原本应该排列整齐、像光缆一样传输神经信号的内囊传导束，此刻像是一把被钝刀强行割断、又被泥浆浸泡过的乱麻
白质纤维大面积断裂、水肿。
太重了。
这种程度的损伤，就算水肿期熬过去了，老人的左侧身体也绝对废了，大概率伴随严重的失语和吞咽困难。
苏弋伊眼睫颤了颤，敛去异能。人是救活了，可后面这漫长的、毫无尊严且极其耗费钱财的偏瘫卧床期，那三个在急诊室里就互相推诿的儿女，真的能扛下来吗？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转身离开ICU。
回到大办公室，苏弋伊刚把查房看到的情况敲进病程记录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闵苏华端着个印着碎花的马克杯走了进来，拉开苏弋伊旁边的椅子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去看过那个脑出血的田老爷子了？”她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水，声音轻柔。
“嗯，刚去看了。体征平稳，但预后估计很差。”苏弋伊盯着屏幕，手指没停。
“能好就怪了。那么大的出血量，神仙也难捞。”闵苏华摇摇头，往苏弋伊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这两天不在，你是没看见那家属的做派。”
苏弋伊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