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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忠明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他脸色还是有些难看，干瘦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皮肤皱巴巴的。
他费力地抬了抬手指，虚空点了点徐雅，氧气面罩里喷出一层白雾，声音沙哑，“多大岁数了……还哭鼻子呢……丢不丢人…..。”
徐雅也不还嘴，吸溜着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下，转头看到床头放着的水跟棉签，她赶紧拿了根棉签，沾了点温水，一点点润着老头子干裂爆皮的嘴唇。
“我这不是高兴么！你这老头，去鬼门关走了一圈，阎王爷都嫌你脾气臭不收你！”她一边润水一边说，“医生说了，手术好得很，过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徐忠明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眼神里透着股心疼，“行了，我死不了…你……守了多久？眼睛都肿得像个桃…..别在这耗着…赶紧…找地方休息去…”
苏弋伊一直站在徐雅身边，没往前凑，她垂着眼帘，视线无声无息地切入。皮肤、脂肪、胸骨、肌肉组织层层隐去，那颗跳动的心脏后方，降主动脉的情况一览无余。
那枚昨天半夜尤杰和李主任联手放进去的覆膜支架，像一把撑开的钢伞，死死咬合在血管内壁上，把那个狰狞的破口封得严严实实。
左锁骨下动脉那个硬生生扩出来的“原位窗”，血流通畅极了。
假腔里的血液已经停止流动，压力明显降了下来，之前那种濒临破裂的透明血管壁也稳住了。
没有任何内漏。
真稳。
苏弋伊心底彻底放心了，到目前为止，这状态，就已经代表后续外公不会再有危险了。她撤掉异能，走上前两步。
“外公。”
徐忠明浑浊的眼睛转过来，看见外孙女，眼底亮了一下。
“以后降压药，少吃一颗都不行。”苏弋伊语气带了点强硬，没顺着外公平时那大家长的威风，“您自己不知道这回多悬？再晚个十分钟，您就真见不到我们了。”
这要是搁在平时，徐忠明早就瞪眼拍桌子了，但这会儿理亏，又没力气，他只能闭了闭眼，重重叹了口气。
“知道啦…知道…”他喘了口气，“这医院的消毒水味儿，真难闻。”
徐忠明重新睁开眼，看着苏弋伊，眼神里全是赶人的意思，“你个小丫头…大老远的从帝都跑过来干什么…赶紧回你…学校…回医院去…你的正经事是学习…别在这耽误功夫…我没事了…”
“我下午的高铁，吃完午饭就走。”苏弋伊弯腰，把病床一侧的被角掖严实，“老太太那边我们瞒着呢。等您后天出ICU了，自己给她打电话报平安啊。”
徐忠明哼了一声，面罩上又起了一层雾，算是答应了。
母女两人从ICU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苏弋伊拉着徐雅出了医院大门，在旁边小街上随便找了家沙县小吃。
徐雅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一口气点了两份排骨汤、三笼蒸饺，外加两份拌面，恨不得把人家店里的菜单都点一遍。
“妈，我吃不完。”苏弋伊看着摆满小桌子的餐盘，有点无奈。
“吃不完就慢慢吃。”徐雅夹了个蒸饺直接丢进她碗里，絮絮叨叨，“下午就走？就不能多歇一天？你看看你这脸色，比你外公好不到哪去。”
“真不行，科室里事儿多，我请假已经是极限了，再不回去，主任得拿手术刀削我。”苏弋伊咬着饺子，含混不清地说，“外公这边最险的关过了，尤师兄会盯着，估计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你跟舅舅俩人轮班，一人一天，千万别一起熬夜，再把你们自己熬垮了。”
“妈晓得，妈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你教。”徐雅看着女儿匆匆扒饭的样子，心里发酸，只能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回了帝都，自己多买点好吃的，别老吃食堂。钱不够了跟妈说。”
吃完这顿填鸭式的午饭，苏弋伊强行把徐雅送回酒店休息，自己转身又进了住院部大楼。
仲山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办公室。
苏弋伊敲了敲虚掩的门板。
“进。”
尤杰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办公椅上，两条腿直接搭在旁边的矮柜上，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里面明显是美式咖啡。
“哟，小师妹。”尤杰见她进来，把腿收回来，坐直身子，“去ICU见过老爷子了？”
“嗯，见过了。管子拔了，精神头还行，都有力气骂我妈了。”苏弋伊走过去，神色郑重，“师兄，我下午高铁回帝都。走之前，还是得来跟你当面说声谢谢。这回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尤杰最怕这种煽情场面，赶紧摆手，夸张地搓了搓胳膊，“打住打住！你再说两句我鸡皮疙瘩都要掉地上了。咱们干外科的，哪来那么多酸话。”
他仰脖子喝了口咖啡，“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安生回帝都干你的活儿。老爷子在仲山医院，那就是在咱们自家地盘。这几天我查房第一个就去看他，保证连根汗毛都不让他少。”
尤杰放下杯子，又正色叮嘱了两句，“不过你提前跟你妈打个预防针。夹层术后这几天，假腔里的血栓在机化吸收，老爷子大概率会发低烧。这是正常的吸收热，别到时候体温一过三十七度五，家属就在病房里炸锅，找护士闹腾。”
“明白，临床常规反应嘛，我会交代的。”苏弋伊笑了笑，“那我就把外公全权托付给你了。等师兄你下次来帝都开飞刀或者开会，我做东，地方你挑。”
“这话我可记死在小本本上了啊。”
尤杰乐了，“别到时候我点个贵的，你别心疼钱，哭着喊穷。”
“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真不至于。”
告别尤杰，苏弋伊没再回酒店，背着那个双肩包直接去了虹桥火车站。
下午三点半的高铁，准时发车。列车驶出站台，不断提速，把魔都沪市的钢筋水泥和这两天的惊心动魄远远甩在身后。
她靠在窗边的椅背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都市建筑群，摸出手机。
先点开辅导员李莉的微信：【李老师，家里事情处理完了，老人已经脱离危险。我正在回帝都的高铁上，明早正常去医院报道。】
李莉回得很快，显然是手机不离手：【平安就好。这两天你也吓坏了，晚上到了早点休息。】
苏弋伊切出聊天框，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一秒。
程靖。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程师兄，外公手术成功，危机解除。我今晚赶回帝都，明早八点准时参加交班。】
消息发出去，过了十来分钟，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
程靖：【嗯。明早提问鞍区解剖，答不上来去急诊推一周平车。】
苏弋伊盯着屏幕上这行带着浓浓“疯刀”式压迫感的文字，紧绷了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真不愧是程师兄，连句安慰都这么硬邦邦的。
她把手机按灭锁屏，往兜里一塞，闭上了眼睛。
高铁带着她一路向北，驶回那个属于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