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杨秀秀的电话,苏弋伊随手把手机揣进兜里。夏夜的风有点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揉了揉发烫的眼角,低头快步往公寓赶。
进屋踢掉鞋子,包往挂钩上一甩,她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接坐到书桌前按下了电脑。趁着开机的功夫,她给妈妈徐雅拨了个视频。
镜头那边晃了晃,露出一张疲惫却还算精神的脸,背景是医院那白晃晃的墙。
“伊伊,刚下班啊?”
徐雅压着嗓门,把手机转了转,病床上外公闭着眼正睡着。
她小声抱怨着,“你外公今天闹腾得厉害,非要自己下地。尤医生来查房,还被他拽住问了半天,非打听那支架得多少钱,能管几年,心疼得不行。”
苏弋伊有些沉重的心松懈下来,忍不住笑出来,“妈,你转告外公,这药和架子都有医保,不贵。有我师兄盯着呢,让他别瞎琢磨。降压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盯着咽下去的。你舅舅回去洗澡了,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徐雅把镜头转回来,仔细端详着屏幕里的女儿,皱起眉,“你这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没熬夜吧?吃饭没?”
“食堂吃过了,没熬夜。”
苏弋伊撒了个小谎。提前毕业这事还没板上钉钉,她不想让在沪市辛苦照看病人的老妈跟着悬心,只推说最近科室考核,得忙一阵子。
挂掉电话,电脑屏幕正亮着。她伊点开官网扫了眼论文进度,又翻开神外的手术复盘笔记,可心思却怎么也聚不起来。
不是怕明天的会议过不了。而是她心里清楚,提前毕业这扇门一旦推开,前头就是刀山火海。但这步必须跨过去。如果只按部就班走流程,她就只能跟在别人身后当一助二助,至少几年内没希望拿上主刀权。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埋在血肉深处的“脏东西”,她就没法第一时间亲手挖出来。
时间不等人,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更不会等。
第二天,帝都医学院行政楼三层,第一会议室。
距离开会还有十五分钟,耿仲明已经坐在了长桌左侧,他今天穿了件极其正式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拉开公文包拉链,他把一沓沓装订好的材料拿出来,按等份分放在各个座位前。
门被陆续推开。
附属医院的院长、彭超副院长、医务处郭主任都到了;学校的书记、教务处主任也到了;几位外科的资深老教授拉开椅子,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李莉坐在最末端,两只手紧紧交握在桌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而在长桌另一头,一位穿着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地坐下,那是上级主管单位卫健委派来的代表,也是王晨的爸爸。他没翻桌上的材料,只是靠着椅背,审视地看着对面。
“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
校长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全场。
厚重的隔音门被行政人员从外面拉上,“咔哒”一声落锁。
整整三个小时,这扇门就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路过的教职工,就算隔着门板,也能隐约听见里面偶尔拔高的争辩声,甚至还有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的闷响。
李莉觉得这三个小时比她带一整届学生还要熬人。就像打仗一样,刀光剑影全在面上。
“跨科室并行轮转?这简直胡闹!”
一位资深教授手指点着桌子,“急诊的强度有多大谁不知道?她还要同步搞心胸外的考核?这是拿医疗质量当儿戏!拿病人的命开玩笑!”
“不是制造特权,是因材施教。”
附属医院的彭副院长把一份文件推到圆桌中央,声音虽轻却压住了全场。
“各位看看这个。这是苏弋伊在神外轮转期间,所有参与手术的主刀评价,还有之前轮科结束科室带教的评价。”
那份文件在几个教授手里传阅,看到石泉铭的超高评价、骨科、普外以及呼吸内科的评价,所有人都沉默了。
而在最上面的,是神外带教程靖的字迹,张狂潦草,但措辞极其克制:【该生术中判断力与解剖视野精度,已达高年资住院医师水平。继续按常规学制推进,是对医疗资源的浪费。】
程靖这人从来不吐好话,他能给出这种评价,在座搞临床的心里都有了底。
一直没开口的卫健委领导终于动了动身子,他看着耿仲明,问了一个最尖锐的问题,“耿老,退一万步讲,如果这个学生在这一年里,有任何一项没达标。学校和医院的退出机制是什么?谁来收场?”
耿仲明看着他,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备选退出保护条款。”他把材料递过去,“任何一个节点考核失败,立刻终止流程,退回原学制。至于烂摊子……”
他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坚定,“真要收场,我耿仲明这几十年的临床资历和学术声誉,够不够给她兜这个底?”
满屋子人瞬间没话了。
中午快一点,门终于开了,人群陆续散去,耿仲明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提着包,背脊微微有些佝偻,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眼里的神采特别亮。
“谢了,彭院。”
电梯口,耿仲明跟彭超碰了个头,极轻地点了下头。
彭超轻轻拍了拍耿仲明的肩膀,“我只是说了实话,附院这地方,确实该来条鲶鱼搅和搅和了。”
下午六点,附属医院神外大办公室。
苏弋伊盯着屏幕上的核磁片子,已经二十多分钟没动地方。
旁边,白策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脚尖点着地,椅子转了半圈,凑过来,“伊伊,你盯这个矢状位快二十分钟了。这片子上开花了?”
苏弋伊鼠标没动,淡淡的道,“没开花,在看血管走形。”
“别装了。”白策用笔杆敲了敲她的桌面,“等信儿呢吧?”
全科室都知道今天院里跟医学院在开会研讨她申请提前毕业的事儿。
苏弋伊没反驳,手从鼠标上挪开,拿起旁边的水杯抿了一口。确实在等,胃里甚至有种轻微的痉挛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猛地亮了,上面跳着“耿老师”三个字。她腾地站起来,抓起电话就往走廊尽头跑。
“喂,老师。”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压住自己的喘息声,心跳加快。
电话那头,耿仲明嗓门儿比平时大了一倍,那是真激动,“通过了。学术委员会和上级单位联合批复,启动考核流程,文件刚走完内部流程,所有条件不变,为期一年……从今天开始算。”
苏弋伊死死捏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火红的晚霞,喉咙发紧,“谢谢……谢谢老师。”
她知道,老师一定为她极力争取,否则不会一个会议就有如此决定。
“伊伊。”耿仲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接下来的路,会比你预想的难一百倍。选了,就别回头。”
“我不回头。”
挂了电话,苏弋伊靠在冰冷的墙上缓了半分钟,再睁眼时,刚才那点波动已经藏得干干净净。她走回办公室,没管白策探寻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重重写下五个字:毕业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