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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回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后脊梁骨发毛。这小姑娘长得白嫩漂亮的，怎么看人的时候跟X光机似的。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得，您先忙着，我回病房了。”
说完，他趿拉着的蓝塑料拖鞋，溜溜达达往护士站方向去了。
没一会儿，那边就传来了他跟几个操着京腔的病人家属侃大山的声音。
“嘿，要我说这附院的号是真难挂。我媳妇非让我来，来干嘛呀，成天抽血拍片子，屁事没有，纯属瞎折腾……”
走廊这头，苏弋伊靠在冰凉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根从主动脉后壁发出的肋间动脉，在T4椎体水平拐了个弯，分出一条细如发丝的硬膜支。这条硬膜支沿着椎弓根的外侧缘向内穿行，穿过椎间孔，在硬脊膜的外侧表面，也就是神经根穿硬脊膜的'腋窝'处，形成了一个针尖大的红点。
那就是瘘口！0.8mm！动脉血正从那里，一股一股地往硬脊膜下的引流静脉里灌。
她知道，这种级别的病灶，别说普通的CT，就是做最精密的薄层核磁共振，层厚也得在1到3毫米。那零点几毫米的缺损，早被机器的层厚给平均掉了，根本无法显影。
这就是现代影像学的天然盲区。
现在去跟马主任说？说自己看到个瘘口？马主任绝对觉得她在瞎搞。急不得！马主任上午刚说了要安排特殊检查，得等，等一个能把这颗炸弹合理挑破的契机。
苏弋伊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的冷汗已经在白大褂上蹭干了。她理了理情绪，转身朝12床的病房走去。
12床是个三人间，刚换进来的老太太正吸着氧睡得不太安稳，旁边坐着个打盹的老爷子，脑袋一点一点的。
苏弋伊放轻脚步走过去，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心率和血压暂时平稳。她没惊动家属，更没提手术方案可能要重新商定的事。这种事儿，得病人的主治医生马主任亲自来说。
例行查完体，她转身回了心胸外科的大办公室。刚一进门，就听见“啪”的一声，湛滨把手里的病历夹重重摔在桌面上，周围几个规培生正围着他嘀嘀咕咕。
一见苏弋伊进来，几人立马噤了声。
湛滨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大喇喇地敞开，眼神里都是压不住的火气和算计。
“苏大天才。”他拖着长音，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马主任可是当众发了话，让你做他的一助。既然是一助，那这12床老太太的术前谈话，就非你莫属了吧？”
旁边几个规培生眼神闪烁。谁不知道12床那个病人家属，那个老爷子是个出了名的轴脾气。之前住院的时候，就因为用药的问题，指着医生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这要是去谈修改手术方案，还不得把病房给掀了。
湛滨这是明摆着挖坑。
乔羽宁正坐在角落写病历，闻言眉头一皱，“湛医生，按规矩术前谈话是管床医生的事。”
“规矩？乔医生，这儿现在哪还有规矩？”湛滨摊了摊手，“人家可是主任亲自点的一助，我这水平怎么敢去谈？”
苏弋伊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走到自己的临时位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行。”她声音很淡，没有半点被刁难的恼怒，“病历拿来。”
湛滨愣住了，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挤兑的话，没想到苏弋伊接得这么干脆，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他胸口疼。
他咬着牙把病历夹甩过去，“这可是你接的，谈崩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弋伊拿过病历，看都没看他，直接翻开病历研究起来。这资料跟昨天晚上的差不多，并没有特殊的信息，唯一多出来的信息也许只有病人家属：老太太的老公。老夫妻两人子女都出国，不在国内，老太太住院都是老爷子照顾的，而老爷子年纪也不小了。
她想了想，这情况还是医生得多关注下为好。
苏弋伊开始打开系统，查找新入院的病人萧回的资料。
半小时后，她在系统里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决定去病房亲自了解一下，顺便回神外之前还可以查个房。
因为很巧合的事情是，萧回就住在12床的隔壁，13床。
苏弋伊推开三人间病房门的时候，老太太还在睡，老爷子去水房打热水了。13床的床头摇起了一半，萧回正翘着二郎腿，一边看手机里的短视频，一边剥橘子。橘子皮有点脆，呲啦一声，汁水溅到了他手背上。
她走过去，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医生来了。”萧回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把剥了一半的橘子往前递了递，“您吃点？刚让我媳妇送来的，甜着呢。”
“不用，您吃。”苏弋伊拉了把椅子，在两床之间的过道坐下，声音不紧不慢的，"我是马主任团队新来的医生，我叫苏弋伊。"
她看着萧回，没按门诊那种“您哪不舒服”的死板套路问。这帝都本地的大老爷们，心里再慌，面上也得挂着无所谓。
"哦，哦，苏医生，你好。"
“萧大哥，我看您职业是网约车是吧？”苏弋伊看着手里的病历本，随口闲聊似的抛出一句。
“是啊，自由，没人管。”
萧回嚼着橘子。
“那您遇着红灯踩急刹，或者猛打方向盘的时候，”苏弋伊抬起眼，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放慢，“后背肩胛骨中间那块，是不是总觉得有根筋扯着发紧？紧接着，两根手指的指尖，会过电一样的发麻？”
萧回嚼橘子的动作瞬间停了，他鼓着的腮帮子僵在原处，那胡同串子的闲散劲儿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
“不仅发紧。”苏弋伊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有时候甚至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闷了一大锤，眼前一黑，对吧？”
咕咚，萧回把没嚼碎的橘子硬咽了下去，噎得他伸长了脖子。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苏医生，您……您这是仔细看我的病历了？不对啊。”
萧回眉头拧了个疙瘩，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胸口，“我去心内科，那些专家连冠脉CT都给我做了，非说我心脏很正常，说我是神经衰弱，歇歇就好。”
“哦，我就跟您聊聊，了解下详细情况。”苏弋伊手指在病历本上轻轻点了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轻柔，“您的身体比检查机器诚实。"
"对了，萧大哥，再仔细想想，您那两次晕厥之前，有没有觉得后背那一小块地方，跳得……比您的心脏还快？”
萧回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手里捏着的半个橘子愣是没敢再往下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