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一群人脸色变换,乔羽宁反而很淡定,她对苏弋伊的判断有绝对的信心。秦应之听到马主任的话,也是兴奋了下,他有些期待苏弋伊的表现。
大屏幕亮起,马智转头,让徐络把那张有异议的CT影像投屏了出来。淡蓝色的荧光映在他布满褶皱的脸上,压迫感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湛滨第一个站起来,他步子迈得很大,直接走到屏幕边上,手里捏着红外线笔,光点在心脏主动脉根部乱晃,让人看的眼晕。
“马主任,关于这个病人的方案,我认为您之前的手术思路是无懈可击的。”
他声音拔高了几个调,语速极快,生怕被别人插了嘴,“按临床的标准流程,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控制心衰。咱们心胸外科有规矩,凡事讲究个轻重缓急。苏医生刚从神外过来,可能还没习惯咱们这儿的节奏。这心脏都要停跳了,竟然还要去纠结脑部那种几毫米,甚至可能只是伪影的小突起。”
说到这,湛滨斜眼瞪了苏弋伊一下,鼻子里冷哼一声,“医学是严谨的,看的是实据,不能靠拍脑门子臆想。主任,我建议维持原方案,尽快手术,别被一些‘天才’的奇思妙想给耽误了病人的病情。”
底下几个年轻医生都低着头,互相递着眼色,嘴角隐约藏着点幸灾乐祸。他们都觉得湛滨这次挺聪明,懂得借力使力,拿主任的方案去堵苏弋伊的嘴,稳赢啊。
秦应之坐在马智旁边,手里那只保温杯还没拧开,他眯着眼打量着苏弋伊。这小姑娘没说话,也没露出被冒犯后的急躁。她正低着头,在随手撕下的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很轻。
等湛滨那番慷慨激昂的“表忠心”告一段落,苏弋伊才慢悠悠的抬起头。她手里那张纸上,勾勒出了一个复杂的心脏血管变异的解剖模型,线条清晰简洁,看起来特别的真实。
“湛医生,既然你提到规矩,那我就聊聊外科医生临床最基本的逻辑。”
苏弋伊起身上前,她没去接那支红外线笔,而是直接走到屏幕前,手指点在左侧颈内动脉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
“徐医生,麻烦帮忙调取三号组切面,放大到百分之三百。”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没有丝毫因为湛滨的阴阳而气恼。
坐电脑前操作的徐珞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马智,见马主任没吭声只是盯着屏幕看。他秒懂,手指飞快跳动,画面瞬间放大。
“马主任,这里。”苏弋伊指尖划过那处微缩的凹陷,“湛医生觉得这是伪影,但在神外的解剖逻辑里,这是典型的侧支循环代偿不足的表现。这个病人不是单纯的心衰,她还有主动脉及脑血管退行性改变。”
“什么?你从哪里判断的?!”湛滨急了,立刻插话,“苏弋伊,你别在这儿吓唬人!主任行医三十年,他给出的手术方案还能有漏洞?”
苏弋伊理都没理他,反手把那张随手画的图贴在一边的白板上。这是她利用异能观察后在脑海中复刻出的三维解剖图。她把每一个血管的分叉,每一处流量的灌注压力,都用最直观的数据标注了出来,然后手绘了这张解剖图。
“如果按照原方案,术中循环一旦建立,血压的剧烈波动会直接冲垮这处原本就畸形的血管壁。结果就是心脏修好了,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死于大面积蛛网膜下腔出血。”
她转过身,直视湛滨,眼神冷得像刚开刃的手术刀。
“你说这叫主观臆断?这叫避险。湛医生,你眼里只有那颗心脏,可病人是个整体。”
全场鸦雀无声,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规培生们,此时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白板上的图看。这张手绘的解剖结构图可以说画的非常的好,数据清晰、血管走向明朗。这一手,说专业美术画的都没问题。
那解剖图就像是把病人的身体切开了摆在桌面上,血淋淋地展示着那个可能被所有人忽略的致命点。
秦应之猛地拧开了杯盖,热气腾腾,他盯着白板上的图看了半晌,又再次看了看影像,突然转头看向马智。
“主任,我建议还是马上加做一个高分辨率的血管造影,如果真如她所说,咱们之前的手术方案确实要再考虑下风险问题。”
马智坐在一边,一直没动,他那双眼睛,在苏弋伊身上停留了很久,原本紧绷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竟然露出一丝难得的笑。
“湛滨,坐下。”
他声音不大,却吓的湛滨打了个哆嗦。
“苏弋伊说的没错。一个外科医生如果只看自己那一摊子事,那不叫专家,那叫工匠。”
马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白大卦,“行了,原先的手术方案,先不用了。明天下午,苏弋伊,你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数据,咱们来修正一下手术方案。这次手术,你来做我的一助。”
湛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他张着嘴,嗓子里像塞了团旧棉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周围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鼓励变成了同情。大家心里都清楚,马主任这决定,等于把湛滨从自己的核心团队中暂时剔除出去了,至于什么时候能再回来,这就要看马主任的想法了。
散会的时候,苏弋伊走得很快。她得赶在午饭前再去病房看一眼那个准备手术的老太太。
路过心胸外长廊时,正好撞见那个叫萧回的帝都老爷们。
他正靠在窗边接电话,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嘴里说着“没事儿,我这就是来检查检查让自己安心,马主任亲自给我看的,能有什么事”。
苏弋伊本来想直接走过去,可在错身的一瞬间,她习惯性地目光再次扫过萧回的胸腔,本想确认一下他的身体情况。
可下一秒,她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心也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是?!
在萧回看似强健的降主动脉后壁,一处暗红色的、像针尖一样细小却在疯狂搏动的阴影,正死死锁在脊髓硬膜的交界处。
这可不是什么微小畸形,这是一个随时会自爆的神经源性出血灶,外加一个已经薄如蝉翼的主动脉憩室。
这比刚才那个女病人的情况,要凶险十倍不止!
萧回挂断电话,瞧见苏弋伊正盯着自己,还憨厚地笑了笑。
“您是新来的医生吧?忙着呢?我这身体,马主任说没大事儿,您别这么瞅着我,怪慎人的。”
苏弋伊没笑,她盯着萧回那个位置,手心里冒出冷汗。
这个看起来生龙活虎的男人,其实正背着一颗开始倒计时的炸弹,在走廊里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