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队继续往前走,停在12号床跟前。躺着的是个老太太,心衰加上脑供血不足,也就是昨晚资料里提到的5号床,今天刚换的床位。
马智站在床尾,翻了翻床头的体温单,忽然转身,目光直刺苏弋伊。
“苏弋伊,你来说说病情。”
这声音一落,跟着查房的医生们全都来了精神。湛滨在旁边嘴角一歪,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子,心里琢磨着:昨天让你撞大运出了风头,今天这病人又不是你管的,资料你也才看了一晚,看你这回怎么圆。
苏弋伊往前迈了一步,手里连病历本都没翻。
“患者,女,六十七岁。既往高血压病史十五年。本次因突发胸闷、气促伴随一过性意识丧失入院。心脏彩超提示左心室舒张功能减退,射血分数百分之四十五。头颅MRI提示双侧额叶散在缺血灶。”
她说话不紧不慢,数据准得像刻在脑子里,昨晚那点资料早被她背下来了。
“目前的治疗重点在于改善心功能,同时保证脑灌注。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马智微微挑眉,“但是什么?”
“我觉得现在的评估存在些盲区。”苏弋伊抬眼直视马智,眼神真挚,语气还特坚定,“昨天的CT影像里,在左侧颈内动脉起始部,也就是颈内动脉交通段往上五毫米的位置,存在一处极微小的结节样突起。”
这话一出,周围全炸了。
湛滨总算逮着理了,晃着手里的报告小声嘀咕,“苏弋伊,影像科给的报告我看了三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颅内外大血管未见明显异常。你随便指个位置就说有突起,你比影像科的机器还准?”
他转头冲马智邀功,“马主任,她刚来不清楚细节,回头我这个管床医生再跟她好好交代下。”
病房里静悄悄的,家属也不在,几个医生在床尾压着嗓子说话。乔羽宁冷冷扫了湛滨一眼,声音像结了冰,“湛医生,机器是死的。你要是这么信报告,哪天手术台上遇到报告没写的突发出血,你是不是还得下台去翻书?”
湛滨脸涨得通红,“你...!”
“闭嘴,病房里吵什么。”马智呵斥一声,看向苏弋伊,“你,接着讲。”
苏弋伊完全没理会湛滨的跳脚,继续小声陈述,部分敏感词直接用了专业的英文,“那个突起的位置极其隐蔽,刚好卡在骨性结构的重叠区。常规的薄层扫描如果不调整窗宽窗位,极容易将其判定为血管壁钙化或者骨质伪影。”
她边说边在脑海中调取那个微小的绿豆芽形状,“结合患者有高血压病史和一过性意识丧失的症状,那个突起极有可能是未破裂的微小动脉瘤。如果我们在后期心衰治疗中,大剂量使用扩血管药物或者调整血压过猛,这个瘤体随时可能破裂,引发致命性蛛网膜下腔出血。”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大家心里都清楚,真要是这样,心脏救回来了,人也得废了。几个规培生面面相觑,连徐珞都忍不住翻开手里的平板,调出那张CT影像仔细放大。
湛滨咬着牙,还在死撑,“这都是你的主观臆断!没有复查血管造影,凭什么推翻影像科的定论?”
马智根本没看湛滨,他盯着苏弋伊,那双老辣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那是见猎心喜。
“如果那是动脉瘤。”马智突然开口,抛出一个难度极高的问题,“你在心胸外科的立场上,怎么调整目前的给药方案,既不加重心衰,又能控制脑动脉瘤的破裂风险?”
这题太超纲,根本不是规培生能答的,这是主治医师甚至副主任医师才会面临的临床问题。
苏弋伊眼神沉静,大脑飞速运转,神外的经验和心胸外的知识在这一刻疯狂交织。
“停用单硝酸异山梨酯,改用乌拉地尔微泵静推。同时加用尼莫地平进行脑血管痉挛预防,血压控制在收缩压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之间。不能再低,否则脑灌注不足;不能再高,否则动脉瘤破裂。另外,立刻安排全脑血管造影术,确认瘤体大小后,建议神外介入科先行栓塞,再进行心脏专科的进一步治疗。”
一长串的用药指征和跨学科处理流程,毫无凝滞地从她嘴里吐出。
秦应之站在旁边,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露出震惊的眼神。马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冷硬彻底融化,嘴角甚至破天荒地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后,马智转头看向还在一旁拿着记录板的湛滨,声音冷得掉渣,“湛医生,你再仔细确认下下你管床的病人情况。”
湛滨傻眼了,脸色惨白,“马主任,我…”
“作为一个外科医生,因为意气之争去反驳,却没给出合理的临床依据,你这水平,怎么毕业的?”
马智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甩下一句话后,转头往外走。
这场查房的后半段,变成了马智和苏弋伊两个人的高强度问答。马智抛出的问题越来越偏、越来越难,苏弋伊稳扎稳打,见招拆招。
乔羽宁走在苏弋伊侧后方,看着前面那个挺直的背影,眼里燃起前所未有的战意和兴奋。
两个小时后,查房结束,马智带着大部队人马回到会议室,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指了指跟进来的湛滨。
“不服气是吧?”
他看着脸上有些愤愤不平的湛滨,冷笑了一声,把电脑屏幕上12号床的电子病历打开,严肃的说道,“这个女病人的资料,都在这里,你们现在来各自说说。正好,秦主任也在,一起评判评判。”
马智双手抱胸,极具压迫感地盯着两人。
“谁说的对,谁跟着我上这个病人的主刀台,输的那个…..”他停顿了一下,“哪来的回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