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天儿还没亮透,帝都八月末的清晨透着股子凉劲,灰蒙蒙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神外病区走廊里静悄悄,偶尔能听见护士站敲键盘的动静。苏弋伊早就换好了白大褂,怀里抱着死沉的病历本,推开了三号重症监护室的大门。
白策正猫在电脑前补抢救记录,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捶了两拳。他听见动静抬头一瞧,整个人直接愣住,手里的鼠标啪嗒掉在了桌上。
“你跑这儿来干嘛?”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一脸懵的盯着苏弋伊问。
“查房。”
苏弋伊压根没闲着,走到二床跟前,熟练地翻看病人瞳孔,顺手就把监护仪上的引流量记了下来。
白策抓了把乱得跟鸡窝似的头发,脑子明显还没转过弯,“不是,你今天不该去心胸外科跟马主任查房吗?那边六点半就开始交班,马主任规矩大的很,迟到一分钟能把你活剥了。你这儿还操哪门子心?”
苏弋伊头也没回,接着查下一个床位,盯着引流管的颜色和刻度仔细瞧,“神外的轮转没结束,只要病人还在我名下,我就得管到底。”
她动作极快,手法利落且精准。十分钟不到,几个重危病人的查体全套做完,数据更新得明明白白。
她把病历夹扔回护士站台面,转身往外走,顺口交代,“三床后半夜血压波动大,我让护士把脱水药的剂量稍微调了一下,交班的时候你跟程师兄提一句,我先走了。”
白策呆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大步离开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竖起大拇指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是个铁人。”
电梯带着苏弋伊从神外到心胸外科所在的楼层。随着数字跳动,她脑子里迅速把神外的病人数据清空,调取昨晚看过的十二份心胸外科病历资料。
她的时间表现在被压榨到了极致,干两个科室的活,容不得半点分心。
六点二十五分,心胸外科会议室。
屋里气压有点低,几名规培生散坐在角落里翻书,没人说话。
苏弋伊推门进去,直奔最后一排。乔羽宁早在那儿坐着了,单手托着下巴,马尾扎得松松垮垮,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瞧见苏弋伊,她随手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马主任发的那叠资料,都看完了?”乔羽宁小声问。
苏弋伊点点头,“嗯,过了一遍。”
乔羽宁扫了她一眼,嘴角带了点笑影,“马主任查房最烦废话,提问跟连珠炮似的,你待会儿留神。”
话音刚落,大门被推开。
心胸外科副主任秦应之端着杯咖啡走进来,他个子不高,有点微胖,笑起来眼角带着细纹,看着很和气。后面跟着胸外科主任助理,主治医师徐珞,三十岁出头,长了张娃娃脸,看着比规培生还年轻,手里抱着一沓查房记录板。
乔羽宁刚想起身打招呼,秦应之摆手拦住了,他瞧着苏弋伊,乐呵呵地说,“我们见过的,记得吗?”
他上下打量一番,打趣道,“当年顾承泽在学校也没你这么大的名头。”
苏弋伊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记得,秦主任,徐医生,好久不见。"
她的确见过秦主任,在之前韩主任呼吸内科轮转时,因为赵敏的事,韩主任邀来心外科会诊时,当时就是秦主任带着徐医生来的。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会议室里那帮本来还有点散漫的医生瞬间坐得笔直,秦应之也把笑脸收了起来。马智推门而入,白大褂带起一阵风,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他谁也没看,走到位子上翻开排班表,“开始交班。”
二十分钟,交班结束,干脆利落。
马智站起身,眼神一下子扫到了后排,“苏弋伊。”
“到。”
“跟着我。”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几个规培生互相使眼色,湛滨的脸更是直接绿了。在外科,查房站位代表的就是地位。
马智身后一般是秦副主任,连乔羽宁平时都得靠后。现在倒好,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直接扎进了第一梯队,这偏心偏得都没边了。
苏弋伊也没客气,拿上本子就跟了上去,客气地给秦主任留了个身位。乔羽宁走过来和她并肩,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压根没搭理后头那些泛酸的目光。
大部队浩浩荡荡进了病区。
马智查房那是雷厉风行,从来不看护士的琐碎记录,张嘴就问最核心的临床数据。连查了六张床,他突然停住,回头抛了个关于肿瘤切除后胸腔压力变化的问题。
几个规培生被问得支支吾吾,湛滨憋了半天也没说明白。
马智冷着脸没吭声,转头接着走。苏弋伊一路都没开腔,但心里早把数据和方案转了好几圈。这时候,多听多看比显摆更重要。
刚过拐角,碰上个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男人四十岁上下,留着板寸,手里拎着个刚洗完的苹果,看着挺精神。
他一抬头看见马智,眼睛一亮,一口地道的京腔脱口而出,“哟,马主任!您这查房呢,这阵仗够气派的。”
马智原本冷硬的线条稍稍缓和了一点,停下脚步,“萧回啊。今天办入院了?”
“唉,办完了。”萧回咔嚓咬了一口苹果,满不在乎地嚼着,“我这不是急儿嘛。天天在道上跑车,动不动就胸口发紧、眼前发黑,这方向盘我都不敢摸了。去心内科折腾了三四回,什么冠脉造影、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都做了,全说我没病,说我那是神经衰弱。您给透个底,我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儿?”
苏弋伊站在马智身后,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个叫萧回的男人身上。他不在昨晚那十二份病人资料里。
从表面上看,他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动作协调,颈部没有静脉怒张,嘴唇也没有紫绀。
完全不像个心胸外科的重症患者。
但苏弋伊的目光微微聚拢,透视的视野瞬间穿透那件条纹病号服,越过表皮层、肌肉群。她的视线瞬间定格在萧回胸段降主动脉的后壁上。
还没等她细"看"下去,马主任的声音就传进耳朵里。
“踏实住着。回头我让徐珞给你安排几个特殊的检查项目,查清楚了再走。回病房待着去,别到处乱跑。”
“成儿,听您的。”
萧回已经转身就溜达着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