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神外的那位天才来了。”
长桌中间,个子挺高的专项规培生湛滨开了口,他在心胸外熬了一年,就盼着今年能进马智的核心团队。
这会儿他斜着眼看苏弋伊,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听说程主任给你评了个高年资住院医的水准?这名头挺唬人啊。那是不是说你来咱们这儿,连规培都不用过,直接就能上台主刀了?”
旁边几个男生听了,跟着一阵哄笑。
苏弋伊没接茬,这种嘴皮子官司,她打心眼里觉得没意思。
“关心人家的评价,不如先管好你自己。就你那手缝合,这辈子也就拉钩的命。”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
苏弋伊转头一看,是熟人乔羽宁。她单手插在大白褂兜里,另一只手拿着厚厚的病历,整个人清清冷冷的。
刚才还阴阳怪气的湛滨,脸色一下就变了。在心胸外,谁都知道乔羽宁是马智的宝贝疙瘩。技术硬,脾气倔,偏偏马主任最吃这一套。
被她这么当众一怼,湛滨愣是一个屁都没敢放。
乔羽宁没理那些尴尬的目光,径直走到苏弋伊身边坐下,“又见面了。”
她看着苏弋伊,平时没什么波澜的眼里透出点亮光,“听说你要来心胸外,我很期待。”
苏弋伊抿嘴笑了笑,点头致意。她记得这个女生,技能大赛的时候,乔羽宁那种近乎机械的精准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没一会儿,马智推门进来。这位快六十岁的老主任步子稳,脸上没表情。他站到讲台前,没嘘寒问暖,也没介绍新成员,直接啪的一声点开了投影仪。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CT影像。
“A型主动脉夹层,合并弓上血管受累。这种病人在急诊就是高危病人,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马智的手在屏幕上虚划出一道弧线,他的讲解极快,跳过了那些教科书上的废话,全是实战中的临床经验。
血管怎么走,撕裂到了哪一毫米,甚至连术中可能出现的灌注意外都兼顾到了。
底下一群规培生听得额头冒汗,笔尖在纸上蹭蹭作响。
讲到一半,马智忽然停住了,他那双虽然有些老态但依然锐利的眼睛,跨过大半个示教室,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
“苏弋伊,你来说说。这个病人急诊手术指征是什么?哪些情况必须紧急开胸?一秒钟都不能耽误的那种。”
屋里气压骤降,大伙儿都屏住了呼吸,而湛滨嘴角又挂上了那副等着看笑话的弧度。这是马主任的规矩,不管是哪儿来的,进他的门,第一顿饭肯定是下马威。
心胸外和神外完全是两个领域,这种突击提问,答不上来就是当众丢人。
苏弋伊把笔放下,站了起来,那张CT影像已经在她脑子里拆解成了立体的三维模型。
“升主动脉直径超过五十五毫米,内膜片已经撕裂进入头臂干开口,伴有心包填塞征象。这三个点任何一个出现,都是开胸指征。”
她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但全都是重点,“如果病人出现意识障碍,说明夹层已经累及颈总动脉,导致脑灌注不足。这时候不仅要抢救心脏,还得考虑脑保护。低温停循环的时间必须控制在三十分钟以内。否则心脏救活了,人也醒不过来。”
她接着从解剖结构讲到灌注分区,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了毫米,足足讲了三分钟。
示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湛滨张着嘴,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此时全在低头看自己的笔记。对比苏弋伊刚才说的内容,他们发现自己刚才记的那点东西简直就是垃圾。
马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点了下头,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坐。”
但他接下来的讲课风格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提及“脑保护”、“神经功能评估”和“术中脑血流监测”。这些原本属于神外的交叉内容,被他用一种极高明的方式揉进了心胸外科的手术逻辑里。
底下的人听得云里雾里,苏弋伊却听得双眼发亮。
这哪是下马威?这是这位老前辈在给她一个人开小灶!他在用几十年的阅历告诉她,怎么把神外的临床经验和心胸外的逻辑缝在一起。
很快时间在满满的干货中过去,这一堂临床课结束了,马智收起u盘,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苏弋伊。
“我跟彭院已经说过了,明天早上七点,你跟我查房。”他双手插兜,上下打量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消瘦的小姑娘一眼,“病人资料今晚自己看完,不要问别人。我这儿不养闲人。”
“明白。”
苏弋伊应得利索。
走出示教室的时候,身后隐约传来酸溜溜的议论。
“马主任这多少年没亲自带学生了。”
“谁让人家是彭院亲自引荐的呢。”
苏弋伊没理会,低头看了眼手机,程师兄的消息正好跳出来:【怎么样?马主任没把你拆了吧。】后面跟了个贼眉鼠眼的表情。
她简单的回了三个字:还活着。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她泡了杯柠檬水,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书桌前。心胸外发来的资料包大得惊人,十二个病人,每个人的影像学资料加起来有几个G。
她点开五号床。
这是一个心衰合并脑灌注不足的老年女性,那些黑白的断层扫描很快在她脑子里自动分析重组成一个三维模型,动了起来。
苏弋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CT报告的盲区里,她捕捉到了一点不对劲。在左侧颈内动脉起始部,有一处微小的、像绿豆芽尖一样的突起。
这个位置太隐蔽了。
如果不是她这种长期盯着神外影像看的,加上有异能的辅助,她根本不会那么快注意到这个极有可能诱发术中大出血的小瘤子。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打了个重重的问号。
凌晨一点,苏弋伊才关掉电脑,准备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