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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附属医院神外病区，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早晨特有的忙碌气息。
早交班刚结束，大伙儿正准备端着病历夹散开查房，程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下巴冲苏弋伊抬了抬，“来我办公室一趟。”
门一关，程靖没像往常那样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里，而是双手抱胸，大刺刺地靠在办公桌沿上。
他盯着苏弋伊，平时那张总带着点戏谑的脸上，此刻半点笑模样都没有。
“从这周开始，你的培养计划得变了。”程靖开口就是直球，“神外的边角料活儿全免，核心轮转进度强制压缩。腾出来的时间，你每周得抽两到三个半天，加上晚上的机动夜班，去12楼心胸外科报道。跟马主任的团队，查房、跟台、过病例讨论，一样不落。”
换个人听到这种安排，第一反应绝对是抗议或者诉苦。这根本不是压榨，这是要活生生把一个人劈成两半用。
苏弋伊站得笔直，她脑子里那台精密的时钟瞬间开始高速重组：周一三五神外早台不变，周二四下午去心胸外，晚上两头跑抓复合型病人；手头那两篇冲顶刊的论文初稿，只能挤压凌晨一点到三点的时间段，睡眠时间得压缩到四个小时……
沉默了不到三秒。
“没问题。”她点头，声音极稳，连一丝波动都找不出。
程靖挑了下眉，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冒了出来，他轻笑一声，“答应得挺痛快。知不知道心胸外那边谁带你？马主任可能要亲自带你哦。”
苏弋伊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马智，马主任，附院心胸外的活招牌，手里捏着达芬奇机器人的顶级资源，手底下带的不是正儿八经的博士后就是高年资主治。
亲自带她一个毕业证都还没摸着的八年制？
程靖直起身，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低沉，“你以为这机会是天上掉的？彭院昨天下午在马主任的会议室里磨了几个小时。他当着我跟马主任的面交了底，说他嫉妒你的天赋。”
“小师妹，彭院那老狐狸，这辈子第一次把‘嫉妒’两个字说出口，只有在十几年前的时候评价高耀文。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过，包括我。”
他眼神里闪过痛惜，脑子似乎飘到远方，声音轻飘飘的，“你掂量掂量，这俩字在这院里的重量。”
苏弋伊的喉咙干涩地滑动了一下。她怎么可能不懂？这不是开绿灯搞特权。这是这群在附院乃至全国外科界说一不二的老专家们，把他们几十年积攒的学术声誉、职业判断，甚至是脸面，全砸在了她这张牌上。
感动吗？
有。
但更多的是几乎要压断脊梁骨的重量。
苏弋伊没说什么虚头巴脑表决心的话，她看着程靖的眼睛，把攥紧的拳头藏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绝不会辜负他们的。”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大办公室里的气压明显不对劲。神外这地方，屁大点事能在一小时内传遍几个病区，更何况是这种打破建院以来所有规矩的双线联合培养。
苏弋伊刚拉开椅子坐下，白策就滑着带轮子的转椅凑了过来，“苏弋伊，程老大找你了？你答应了？”
“嗯。”
白策听到这个字，眉头瞬间拧得能夹死苍蝇，声音严肃，“神外加心胸外？你疯了吗？你这身体还要不要了？铁打的也扛不住这么熬啊！”
“时间能挤出来。”
苏弋伊点开电脑系统，准备调取昨晚的术后数据。
旁边，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端着杯咖啡溜达过来，脚步刻意放得很慢。
“哎哟，这可真是咱们院里前无古人的大排场啊。”
他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砸在苏弋伊工位上，“不过心胸外那是什么地界？马主任的脾气，连本组的主治有时候都能骂得下不来台。两大外科科室一起学习？别到时灰溜溜地被骂哭回来。”
白策火气“腾”地就上来了，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就要站起来，苏弋伊一把按住白策的手腕，头都没抬，鼠标点的飞快。
“有空操心我在心胸外哭不哭，不如去看看你管的24床。”
苏弋伊眼睛盯着屏幕，声音冷清得像在念医嘱，“他的引流液颜色半小时前就不对，程主任查房要是问起来你答不上，今天哭的估计是你。”
年轻的住院医师脸色猛地一僵，赶紧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暗骂了一声，端着咖啡慌慌张张地奔着病房去了。
周三下午，一点五十，心胸外科在住院部12楼。
苏弋伊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扑了把脸，把马尾重新扎紧，对着镜子理平了白大褂领口上最后一道细微的褶皱。
一点五十五分，她踩着点来到了心胸外科示教室的门外。
门没关严实，里头传出阵阵低声的讨论和翻阅病历的沙沙声。这气场跟神外那种永远紧绷、随时准备着上台的氛围不同，这里透着一种大型心血管手术特有的，沉闷的精密感。
苏弋伊吸了口气，推开门。
“嘎吱——”这极轻的推门声，像是一道休止符，屋里的说话声瞬间断了。
长桌两侧，十来个穿着白大褂的心胸外规培生和年轻的住院医，动作齐刷刷地停住，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刺刺地钉在了苏弋伊的身上。
没人说话，但空气里全是不满的针尖，这些眼神里没半点善意。有打量，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领地被强行侵犯的极端排斥。
心胸外科是这栋大楼里内卷最狠的几个地界之一，马智这块金字招牌，平时他们想凑近点都得削尖了脑袋。他们这些人熬了多少个大夜，写了多少份病历，才换来进马主任团队的机会。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神外跑来的八年制学生，能直接空降到他们的地盘，光明正大地成为团队的一员？
“天才”？在外科，最招人恨的就是这俩字。
示教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几道目光几乎带着实质性的敌意。
苏弋伊迎着这些带刺的视线，脚步没顿，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她神色平静地从门口走进去，一路走到长桌最末端，拉开一张空着的椅子，坐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把签字笔端端正正地摆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