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智停下脚步,看着老爷子焦急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视线扫了一圈周围,走廊上全都是人,推着换药车的护士、拎着保温桶的家属、三三两两结伴慢走的病号,这种乱哄哄的环境根本没法谈正事。
“鲁老先生。”他压低声音,下巴往右侧走廊深处抬了抬,“这里人多,我们去小会议室说。”
说完他没给鲁恩礼追问的机会,大步朝科室办公室走。
鲁恩礼赶紧跟上,脚下踉跄,差点撞上旁边路过的清洁车。
苏弋伊默默的落后几步,在鲁老先生身后跟上。她清楚马智这会儿要干什么,周云爱那个动脉瘤的问题,迟早是要跟家属谈的。
她迈开腿慢慢跟了上去,进会议室时顺手把门合上,把外头的嘈杂彻底隔断。
饮水机就在门边,苏弋伊扯出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走过去放到鲁恩礼面前的桌上。
鲁恩礼根本没看那杯水,他两只手紧紧抠着椅子边缘,手背上的褐色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纠结在一起。他身体坐的很直,全神贯注的看着对面的马智。
马智走进来坐下,微微叹口气,也没有再铺垫什么,决定直切正题。
“鲁老先生,周老师的手术方案,确实做了调整。”
鲁恩礼眼皮一跳,咽了口口水,身子也不自觉的向前倾。
“原定是心衰治疗的手术。”马智放慢语速,吐字清晰,“我们在术前复查和进一步评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空调出风口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她左侧颈内动脉起始部,长了一个微小的动脉瘤。”
鲁恩礼猛地站了起来,他起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桌底,桌面的纸杯跟着一跳,半杯水泼出来,顺着桌面往下滴。
“动脉瘤?!”他声音全变了调,尖锐得刺耳,透着不加掩饰的恐慌。
他双手拍在桌面上,半个身子前倾,眼睛瞪得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你们之前检查怎么没发现!住了这么多天院,里里外外查了那么多遍!现在说快开刀了,跑来跟我说多出来一个瘤子?”
鲁恩礼情绪完全失控,唾沫星子差点喷在桌子上,“是不是住院这段时间才长出来的!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质问、攀咬!人在被恐惧逼到死角时的本能反应。
马智靠在椅背上,没躲,也没去擦溅到面前的水,他任由对面的老人发泄完,等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他才再次开口。
“这个动脉瘤非常微小,位置长得也隔壁偏。”他没有打官腔,直接挑明,“早期的影像学检查确实没把它扫出来。这是后续团队二次会诊比对数据时,才抠出来的病灶。”
他把最血淋淋的现实撕开,摆在桌上。
“这东西现在是稳定的,但接下来要做的是心脏手术。一旦上台,全身血流动力学会发生巨大改变。如果不同期处理这个动脉瘤,它极有可能在手术中当场破裂。”
马智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身体微微挺了挺,抬头,眼睛不避讳的直视鲁恩礼,“在台上破了,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改手术方案,是为了争取一次手术解决两个致命隐患,避开二次开刀的风险。”
鲁恩礼根本听不进“二次开刀”几个字,他脑子里只有“破裂”、“后果不堪设想”在反复回荡。那股撑着他拍桌子的力量瞬间被抽空,他身子剧烈晃了一下。
苏弋伊一直站在一边,密切关注着鲁老爷子。老爷子年纪大了,而且就她这几天的观察,老爷子很在意老太太,她就是怕老爷子一下听到这个事儿,受不了。
一看见老爷子站不稳的身体,她立刻眼疾手快,跨前两步,一把扶住老人的小臂。衣服下面那截胳膊干瘪得只有一把骨头,她手上发力,扶着鲁恩礼慢慢坐回椅子上。
鲁恩礼跌进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像干涸地里的鱼一样喘气。
“那……”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手术难度呢?风险是不是更大了?她原来那个手术就够危险了……现在又多一个瘤子……”
他死死盯着马智,渴望听到一句好话。
“难度确实增加了。”马智不可能乱说话,但是也没把话说绝,“手术时间大幅拉长,风险跟着翻倍。”
鲁恩礼的肩膀陡然塌了下去。
“但不处理,是不行的。”他脸色沉重,“心脏修补中途,动脉瘤一破,抢救成功率极低。”
安静,小会议室里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鲁恩礼低着头,双手颤抖的死死捂住自己的脸,那头乱糟糟的白发在这几分钟里,似乎显得更加枯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弋伊静静的看着老爷子,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劝。这种把命放在案板上权衡的绝望,旁人根本开不了口。
过了几钟,鲁恩礼僵直的背脊终于动了动,他放下手,眼底一片赤红,嘴唇抖得厉害。
“为什么之前没查出来……”
他闷着声,反反复复只会念叨这一句。
这要怎么说呢?不管医院有什么影像层厚、分辨率不够的医学借口,对家属来说,这就是漏诊。他们带着全部信任住进来,临上手术台前被塞了一颗炸弹。
马智没反驳,也没解释。
鲁恩礼用力搓了一把脸,把脸皮搓得通红,他抬头看着马智,“马主任,这个手术,你亲自做?”
“我亲自做。”
马智点头。
鲁恩礼双手按着大腿,借着力一点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腰直不起来了,整个人弯成了一张脱力的弓。
“那我回去跟老太婆商量商量。”
他转过身,拖着脚往外走。
苏弋伊拉开门,看着老爷子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打个预防针。真到了白纸黑字签知情同意书,把几十项致死并发症逐条念出来的时候,才是真正扒皮抽筋的难关。
所以,这时候,子女在哪呢?
她叹了口气,轻轻关上门,准备跟马主任打个招呼,要回神经外科。
“苏弋伊。”
马智还坐在原位,他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萧回那个病例。”
“从第一次在病房跟他聊完,到今天介入科的报告出来。”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方向?”
苏弋伊脑子里转得飞快,眼睛看到的东西必须烂在骨头里,她得用纯粹的医学逻辑,把这个跨科室的精准定位说明白。
她迎上马智的视线,点头。
“是。”
“我听他自述症状。后背电击样放射痛,弯腰黑矇,左下肢间歇性乏力。”苏弋伊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把这些全串在一起,指向根本不是心源性问题,更像是胸段脊髓节段性供血障碍。”
马智没打断她,下巴微扬示意她往下说。
“但前期的全主动脉CTA和胸椎MRI全正常,我手里没有其他证据。”
她把逻辑闭环抛出来,“没有确凿证据,我不可能推翻前面的检查结果去定论。所以我只能建议您加做一项超高分辨率的选择性造影。只要有出血,高帧率动态摄片就能抓住。”
她把一切归结为对散落症状的敏锐抓取和合理的医学推断。
马智盯着她足足盯了半分钟。
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把心胸外、神内、影像科全套正常报告扔在一边,单凭几个零碎症状,硬生生把那个0.8毫米的致命问题揪了出来。
他没追问苏弋伊怎么能想到那么偏的病理机制。临床上总有些人长着常人没有的狗鼻子,闻着味就能摸到病根。
马智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苏弋伊身侧时,他停下脚步。
“以后在我这儿。”他看着前面的走廊,声音沉沉的,“你有什么判断,直接说,不用在私底下绕弯子。”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离开。
苏弋伊站在原地,看着被关上的门。这不是一句表扬,但是在论资排辈的外科系统里,别说实习生,管床的规培生也只有闭嘴干活的份。
但马主任当面给了她开口的权力。
因为那个0.8毫米的出血灶,她在马智核心团队里,算是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