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心胸外科主任办公室。
马智捏着那份介入科加急送来的报告单,然后又盯着电脑里那张高分辨率动态造影图足足两分钟。
影像右下角T4到T5节段后壁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造影剂外渗点,旁边用红圈标注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0.8毫米的瘘口。
马智抬起头,把报告推到办公桌对面。秦应之伸手接住,顺势靠着椅背。
“一个八年制还没毕业的学生。”马智的声音不高,手指有节奏的敲了敲桌面,“就凭着几句问诊,就把位置卡死了。”
“她不仅知道该开什么检查项目,而且连介入科该往哪个角度打造影剂都安排的得清清楚楚。”他紧盯着秦应之,轻笑出声,“这本事,科室里几个主治加起来都不如她。也不怪彭院看重,亲自来找我。”
秦应之低头看着报告上的红圈,笑了笑,把单子放下, “临床嗅觉这东西啊,是老天爷赏的,教是教不会的。”
马智抬眸,看着对面笑容温和的秦应之,“老秦,我一直没空问你。”
“问什么。”
“你这几天不对劲。”马智靠在办公桌边缘,微微倾身,“你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也从不会偏帮科室里的年轻医生。这回到底什么情况?要不是我对你也算知根知底的,我真以为苏弋伊是你塞进来的亲戚。”
秦应之靠在椅子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好奇罢了。” 他抬眼,嘴角带着戏谑,“再说了,顾承泽的师妹能差到哪儿去。”
马智动作停顿,脑子里飞速过了一圈。哦,对!顾承泽。那是秦应之从大学时代死磕到现在的对头兼兄弟。两人分属不同医院,学术会上碰面就得掐。秦应之平时看着随和,骨子里也是傲得很。顾承泽的师妹到了他眼皮子底下,这是在亲自掂量份量。
“行。” 马智没再追问,站起身理好身上的白大褂,“走,交班去。”
七点整,早交班会议室。
乔羽宁坐在第二排,她来得早,已经在系统里看过萧回的影像结果。此刻她双手环抱,视线偏转,看热闹不嫌事大去瞄角落里的湛滨。
湛滨坐在一边的角落,视线低垂,盯着手里的交班本,半天没翻一页。他一早就托介入科的朋友打听了结果。那个他一口咬定没病找病的萧回,真查出个随时会漏血的雷。
昨天他在科室群里发的那些冷嘲热讽,如今全成了抽在脸上的巴掌。
苏弋伊坐在最后一排,脊背挺直,手里的笔没停,快速记录着昨夜病人的体征数据,神色也是极其平淡。
马智大步走进会议室,环视一圈,没理会下面这些年轻人的心思,直接切入正题听取昨夜值班汇报。
流程走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在室内回荡,“12床萧回,造影结果阳性,胸段硬脊膜动静脉瘘。”
“后续检查和术前准备工作。”他的目光锁定最后一排,“苏弋伊全权对接。”
周围几个人转头看向苏弋伊,又悄悄看了看一边脸色铁青的湛滨,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苏弋伊笔尖一停,抬头迎上视线,“好的。”
湛滨下颌骨紧紧咬着,他名义上还是12床的管床医生,马主任这句话等同于直接把他踢出了萧回的治疗组。
交班结束,马智带着查房大部队往病房走,等查房全部结束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他让其他人各自去忙,只叫了苏弋伊,两人一起去12床找萧回。
三人间病房里,萧回正歪着头跟隔壁床的鲁恩礼瞎侃。
“老爷子你别急,这医院的医生水平高,肯定能给周阿姨整妥当。”
“哎,转这都几天了,说好的谈手术方案的,也不知道怎么个事儿。”
萧回还想接着跟老爷子聊几句,但是病房门被推开,马智和苏弋伊走了进来。他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两只手紧张的抓紧床单。
马智没客套,直接走到床尾,把报告单递给萧回。
“查出来了。”
这四个字砸下来,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萧回加重的呼吸声。
他接单子的手有点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那些专业的医学名词,只能抬头,一脸“什么情况”的看向马智。
马智用最直白的话解释,“你的胸腔里有一段血管壁和神经贴在一块儿。那地方长得有缺陷,有个不到一毫米的瘘口。平时血管有压力,这缝隙就会漏出一点点血,压迫神经。”
“这就是你胸闷背痛眼前发黑的原因。这口子太小,常规检查全给漏了。这次造影拍得很清楚。”
萧回愣住了,他长大了嘴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半分钟后,他突然抬起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发抖。
几分钟后,他放下手,眼眶通红,嘴角却咧开一个难看的笑,“马主任,我差点就打算放弃了。”
他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您不知道,这个结果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说完,萧回狠狠抽了下鼻子,转头看向站在马智身后的苏弋伊。
“苏医生。”他没说谢谢,而是盯着苏弋伊的脸,眼神真挚,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救了我一命。真真儿的。”
苏弋伊看着萧回发红的眼睛,她知道那种被恐惧日夜支配,又被全世界当成无理取闹的疯子的绝望感。她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
马智没觉得病人这样有什么不对,毕竟的确是苏弋伊的坚持,才能查出问题,他接着交代后续,“病因找到了,接下来就是修补这个缺损。”
“具体的手术方案我要召集团队讨论,择期给你做。但在手术做完之前…”他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绝对不允许到处跑跳。”
“你只要剧烈活动,血压一高,那口子万一扯大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萧回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全听您的,马主任,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我绝对不挪窝。”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追问了一句,“主任,这修补完,能去根吧,我还能不能去开车。”
马智看着他期盼的眼神,点头开口,“能。”
萧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终于真切起来,他靠回床头,嘴里嘟囔着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初步谈完,马智转身往病房外走,苏弋伊自然的跟在后面。
隔壁病床的鲁恩礼一直竖着耳朵听,他坐在周云爱的床边,看着萧回那边的一举一动。他这几天全看在眼里。萧回这病有多邪门他是知道的。那个年轻的苏医生一来就给找准了病根,现在人家连手术都快安排上了。
可他家老太婆的手术方案到现在还没个准信。
马智刚踏出病房门没多久,鲁恩礼就站了起来,一把推开半掩的病房门追到了走廊上。老爷子满头白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因为熬夜和焦虑生出的红血丝。
“马主任。”鲁恩礼开口叫住前面的马智,声音发颤,粗糙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马智听到声音,立刻停下脚步,等老爷子站在自己面前,他才开口问,“老爷子,怎么了?”
“我们家老太婆的手术方案到底什么时候能敲定啊?这隔壁小萧都定下来了,我们都拖了好几天了,也没个人来跟我们说句痛快话。”
鲁恩礼猛地跨前一步,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马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是开刀很危险?你们跟我说实话,我不怕听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