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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应之在旁边听全了刚才的话，他是了解马智的。老马既然签字加了检查，哪怕最后查出来真没问题，也不可能真把苏弋伊怎么样。
这无非是想借机敲打敲打这姑娘。临床直觉要是成了乱开检查的借口，那以后这种风险谁来担？
现在的医患关系，哪是一个年轻医学生想的那么简单？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语气随意的开口，“既然主任您单子都开了，萧回这边后续跟进，不如直接让苏医生负责。症状分析是她最先提出的，由她对接也顺理成章。”
马智抬眼看他，没说话。这两天秦应之反常得厉害啊。他心里打了个转，却没点破，点头应下了。
“行，苏弋伊你盯着，检查做完把结果第一时间拿给我。”
湛滨就站在办公室靠门的位置，听到这个安排，他嘴角抽动两下。昨天在科室群里他把萧回的报告当成苏弋伊的笑话大肆散播，后来，群被秦主任强行解散了，现在马主任又让苏弋伊跟进后续检查。
要是这次真查出点什么，他那些动作可就真成了自己打脸的铁证。湛滨脑子飞速转圈，决定暂时闭嘴，等检查结果出来再看。万一打脸的是苏弋伊呢？
苏弋伊道了谢，等主任们一走，她也没继续呆在办公室，反而拿着单子回到病房。
三人间病房里。
萧回此刻正靠着床头发呆，看到苏弋伊走进病房，递给自己的一张检查单。他拿着单子，简单看了下，想起上午马主任那脸色，心里有些犯嘀咕，嘴上也就问出了口，“苏医生，这还要查啊？”
苏弋伊声音很稳，微笑着解释了句，“你之前的症状虽然碎，但我们怀疑是胸段脊髓的节段性供血可能出了岔子。常规核磁看不清，得做微创介入。”
她稍微顿了一下，语气严肃了点，“所以，马主任给你加了个脊髓血管造影，但是这检查是有创的，得从大腿根穿刺，所以得让你家属过来签个字。”
萧回愣了片刻，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检查单，脸色变了变，“还得穿刺啊？那是得动刀子吗？”
苏弋伊没有糊弄他，也没用吓唬他，而是科普般的解释，“微创的，就打个小眼儿。主要还是为了确认你那晕厥的病根。查不出来，你心里不也总吊着吗？”
萧回听完这话，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有些发苦，
“苏医生，我也跟你交个底。为了这个病，我跑了四家三甲，心内、神内、骨科全看遍了，光检查费就砸进去几万，回回都是未见异常。”
“我是拆迁户，掏得起钱，可换个普通人家，谁经得起这么折腾？早该骂娘了。”
他盯着苏弋伊，眼神里透着股绝望，“那种突然眼前发黑、身体失控的感觉太吓人了，万一哪天我开着车突然倒下，那是一车人的命。”
“这次要是还查不出来，我也就认命了。”
苏弋伊非常理解萧回的心情，毕竟换谁这么折腾都受不了，她语气平静，“如果这次检查后，结果还是正常，这证明你的身体确实没有器质性问题，你可以完全放心去生活。”
她下巴抬了抬，手也指了指单子，“如果这次能查出原因，你也定心，不用再整天担惊受怕。不管哪种结果，这是最后一步确认了。”
萧回叹了口气，“行，最后一次。”
其实要是换个医生在这儿磨叽，他早跳脚骂人了。可苏医生的眼神太稳，稳得让他觉得，这苏医生好像真的知道他身体里藏了什么怪物似的。这种莫名的信任感，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下午两点，萧回媳妇风风火火赶到。这女人说话干脆，进门没先嘘寒问暖，直接找苏弋伊要知情书。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才落笔签字。
“查就查，查完踏实过日子，省得你天天疑神疑鬼。”
萧回嘴上应着，手心却在冒汗。
介入手术室内，苏弋伊提前到了，正在跟介入科李医生对方案。李医生四十出头，副主任医师，做脊髓血管造影极有经验，他看着申请单上的临床描述，眉头皱起。
“CTA和核磁都是阴性，现在做选择性造影？理由呢？”
苏弋伊条理清晰，“后背电击感、弯腰黑矇、下肢乏力，这些症状精准指向T4到T5节段的间歇性缺血。”
“常规影像层厚太厚，如果病灶不到一毫米，肯定会被漏掉，只能靠高帧率动态造影捕捉。”
李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逻辑挺严密的，“行，我重点看看T3到T6。”
苏弋伊跟了一句，"麻烦您多注意T4到T5节段的肋间动脉分支，如果有异常血管显影或早期静脉回流，请多角度采集图像。"
李医生没应声，眼神却深了些。这种精准的建议，真不该是从一个实习生嘴里说出来的。
检查开始，苏弋伊穿上沉重的铅衣，站在一侧。萧回被固定在台上，只有那颗脑袋还露在外面，眼神透着股子不安。
局部麻醉开始，穿刺点利多卡因浸润，萧回下意识缩了一下。
"萧先生，别乱动，等会儿推造影剂的时候身上会发热，那是正常的，别怕。"苏弋伊弯腰低声安抚了下，声音轻轻柔柔的，竟然让萧回那颗狂跳的心消停了不少。
李医生左手食指和中指按在股动脉搏动点定位，右手持穿刺针，角度三十度，一针见血。导丝送入，扩张鞘跟进，6F血管鞘顺着导丝滑入血管。
整个穿刺置鞘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
苏弋伊双目聚焦，她不需要看显示屏，在她的"视野"里，那根纤细的导引导管从股动脉逆行往上，穿过腹主动脉，进入胸降主动脉。
李医生操控着Cobra导管，在DSA路径图引导下，精准嵌入右侧第4肋间动脉开口。微导丝探路，微导管同轴跟进，沿着肋间动脉的脊支向椎间孔方向深入，逐渐逼近T4到T5节段的瘘口。
"快到T4了。"她在心里默念，眼睛"盯"着导管头部的微小颤动。
那个0.8毫米的瘘口，正随着萧回的呼吸在她特殊的"视野"下若隐若现。
那是瘘口的脆弱点——动脉血正从那里异常灌入静脉系统。
"重点观察下T4到T5节段。"
苏弋伊再次小声提醒了一句正在操作的李医生。
李医生没回头，只是嘟囔着，"知道，这地方平片确实看不清。"
随着造影剂推入，高帧率的动态摄片开始跳动，白色的造影剂在血管里迅速蔓延，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在T4节段，肋间动脉的硬膜支末端，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突然出现了——那是瘘口。紧接着，在动脉期，一根原本不该显影的静脉突然亮了起来，造影剂正从瘘口异常灌入硬脊膜下的静脉系统。
"哎？"李医生停下了动作，把画面倒了回去，逐帧慢放，"这个位置……确实不对劲。早期静脉显影，这是动静脉瘘的特征。"
他反复比对着那零点几秒的画面。在那个0.8mm的空间里，造影剂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短路"——动脉血直接从瘘口灌入了静脉系统，引流静脉在动脉期就亮了起来，比正常静脉显影早了整整两秒。
按照苏弋伊刚才的建议，他转动球管，调整角度，连着多方位采集了三组动态图像。
苏弋伊利用透视确认每一帧都抓到了那个0.8mm的瘘口。造影剂从那里异常灌入引流静脉，冠状静脉丛在动脉期就亮了起来。
她心里悬着的那个石头终于落地。
在所有常规检查中隐形的致命点，在高分辨率血管造影下彻底暴露。
检查结束，李医生撤了导管。萧回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有点懵，萧回媳妇那原本紧绷的肩膀，在看到人平安出来后，明显松快了下来。
"苏医生，查着了吗？"萧回躺在平车上，腿不能动，只能拿眼睛斜着看她。
苏弋伊淡淡地开口道，"李医生已经初步判读了，但还需要等明天马主任组织会诊。你现在先回房躺平，穿刺侧大腿千万别动，六小时内不能屈曲，小心血肿。"
萧回撇撇嘴，“得，又得等明天。”
送萧回到病房后，苏弋伊交代护士盯着血压和穿刺点。
而这边，萧回躺在床上跟身边的妻子比了个手势。他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抓到那个折磨他的鬼了。
隔壁床的鲁恩礼凑过来问情况，萧回嘿嘿一笑，“感觉有门儿，苏医生那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