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滨还不死心,又加了一把火,“不过,苏医生好像有不同的看法。昨天她私下跟病人聊了很多,导致病人现在对检查结果疑虑很大,甚至之前闹着要加脊柱方面的检查。我觉得这种行为对我们后续的医患沟通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所有的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坐在后排的苏弋伊。
马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苏弋伊,“苏弋伊,你是怎么想的?”
苏弋伊站了起来,脸上没见半点慌张,说话声音也平稳得很,“主任,我看过报告了。常规影像确实没有报出异常。”
湛滨心里暗笑,觉得这回她总算要认栽了。
可苏弋伊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会议室里的空气给引爆了。
“但根据萧回的临床表现,我高度怀疑他患有极隐匿的胸段脊髓-主动脉畸形。我建议加做一项超高分辨率的脊髓血管造影。如果这台手术不做,他走出医院大门,可能就回不来了。”
听到这话,湛滨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疯了吧?血管造影?那是微创介入,是有风险的!你凭什么让一个没有异常指征的病人,去冒这个险?”
苏弋伊没理他,只是看着马智,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确信的笃定。
马智没发火,也没否定,他沉默了好半天,突然把平板往桌上一推。
“走,先查房。”
一群人浩浩荡荡跟在马智后头。苏弋伊拎着本子,紧贴在马智斜后方。这个位置是马主任亲自定的,也是带教医生给最看重的弟子留的核心位。
湛滨被挤在后排,脸拉得比驴还长。
到了13床前,马智停下步子,“萧回,今天感觉怎么样?”
“马主任,您可算来了!”
萧回正坐在床沿上,把手里那一叠报告单抖得哗哗响,“您看看,这全是‘无异常’,我这心里反倒更毛了。苏医生之前查房问得我后背直冒冷汗,我是不是真得什么怪病了?”
马智眉头一皱,没接萧回的问话,反而严肃的道,“先躺下,我给你查查。”
萧回听话乖乖躺平,心里不由更加忐忑,脸上也带了些出来,眼睛就这么死死的盯着马主任。
马智一边按压萧回的腹部一边问,“最近一次晕过去是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我等红灯呢,眼一黑,得亏脚踩在刹车上死死的,不然这会儿我也不能躺这儿跟您说话了。”
萧回说起这个还心有余悸。
马智一边听,手一边在萧回胸腹部按压。
“这儿疼吗?”
“不疼。”
“这儿呢?”
“也没感觉。”
马智的手指很有力,顺着肋骨缝隙一点点探过去。
苏弋伊站在旁边,视线已经像X光一样穿透了进去。在她的"视野"里,从主动脉弓降下来的那根胸降主动脉后壁,在T4椎体水平分出的肋间动脉深处,一条细如发丝的硬膜支沿着椎弓根外侧缘向内穿行。在椎间孔深处,硬脊膜的表面,一个针尖大的红点正在随着心跳微微震颤,那就是瘘口。
每一次心脏搏动,那里的静脉压都会跟着产生极其微小的攀升。
那是瘘口的脆弱点!长期下去,脊髓静脉高压会越来越重,脊髓缺血越来越明显。一个剧烈体位变动,或者情绪激动导致血压飙升,脊髓静脉压可能瞬间突破临界值,到时候就不是胸闷晕厥了,是急性脊髓缺血,截瘫。
马智的动作突然停在胸椎T4附近,他让萧回翻过身,手指在脊柱正中几个节段反复叩击。
"这儿有电击感吗?"
他问得极细。
"哎呦!就是这儿!"萧回愣了一下,随即叫唤起来,"刚才您一敲,我感觉那股子凉气直接蹿到后脑勺去了,腿都跟着抽了一下。"
马智直起腰,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他没看萧回,而是扫了苏弋伊一眼。那一眼,有某种不经意的认可。
湛滨在旁边看得着急,忍不住插了一句,"主任,MRI和CTA都没报脊柱和血管有问题,会不会是单纯的神经官能症?"
"影像科医生看的是图,我看的是人。"
马智一句话就把湛滨噎回去了,随后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顺着平时的流程把其他病人挨个查完。
半小时后,他走出病房,突然在拐角站定,转身压低嗓门问身后的苏弋伊。
"苏弋伊,你刚才在办公室里说,怀疑是硬脊膜动静脉瘘?"
苏弋伊点头,"是。萧回的症状虽然零碎,但全部符合脊髓静脉高压的特征。常规影像层厚太厚,这种不到一毫米的微小瘘口,在扫描的时候会被直接平均掉信号,看起来就像正常组织一样。"
湛滨冷笑,"不到一毫米?苏医生你是装了显微镜还是装了X射线?现在全国最好的设备也就这分辨率了,你凭什么断定有病灶?"
"凭他的临床表现。"苏弋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果一定要证据,我建议加做一个选择性脊髓动脉DSA造影。常规影像找不到的,DSA可以逐根血管地超选,逐帧地筛。如果我们放他出院,他未来某一天可能就会因为进行性下肢瘫痪、大小便失禁送回来。SDAVF是进展性疾病,untreated的话,50%的患者在3年内会严重残疾。"
秦应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正好听到这句。他看着苏弋伊,又看了看陷入沉思的马智。
"老马,这姑娘的临床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
秦应之帮了一腔。
马智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在临床上,给一个全无异常的病人去做具有创伤性的造影检查,是极其冒险的。一旦查出来没事,病人告一个"过度医疗",科室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想起了刚才萧回那个反应。叩击T4椎体水平出现沿脊柱向上的电击样感觉,伴下肢抽动——这不是神经官能症能解释的症状,这是脊髓或神经根受刺激的体征。
"秦主任,你下午去一趟神经介入中心,预约DSA手术室。"
马智终于开口了,语气低沉,"要能做3D旋转造影的那台机器,脊髓血管畸形需要逐根肋间动脉地超选。苏弋伊,你跟我去谈话。羽宁,你来负责把萧回之前的片子全部重新切片比对,找影像科主任亲自动手,我要每一个层面的原始数据。"
"好。"
湛滨脸色阵青阵白,马主任没安排他,反而安排了乔羽宁,这就很能说明些什么了,至少萧回这个病人,可能后续也不在他手上了。
乔羽宁接过任务后,侧头看着苏弋伊那漂亮却镇定得可怕的脸。她能感觉到,苏弋伊不是在猜。那种笃定,就像她已经亲眼看过萧回体内那条即将决堤的河流。
跟着一起查房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场博弈湛滨已经输的彻底了。
回到办公室,马智在申请单上签了字,他抬头看向苏弋伊,眼神冷冽。
“苏弋伊。”
“我在。”
“如果下午的造影没发现问题,你不仅要滚回神外,还得写一份全院检讨,知道吗?”
马智看着苏弋伊的眼神很严厉,临床直觉告诉他,萧回一定是有问题的,但是他也必须让苏弋伊知道,作为外科医生做的每一个决定、给病人下的每一个医嘱,都需要慎重,不是自己拍脑袋下决定就行的。
医生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苏弋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主任,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