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被人背后蛐蛐的苏弋伊才刚从神外的手术室出来。
她现在的排班简直能把人逼疯,一周里有四天上午猫在心胸外,下午又得转战神经外科,剩下的一天得跟着马主任出门诊,一天陪程师兄手术,最后攒下一天机动。
李莉为这事儿找她磨了好几天,觉得这强度太离谱,可苏弋伊主意正,谁也劝不动。
这天下午,她刚配合程师兄完成一台特别麻烦的开颅手术,三个多小时全程站下来,后背那件绿色的刷手服早就被汗给浸湿了。
她一边捏着僵掉的脖子,一边满脑子盘算着病人的术后用药,还没忘了得回心胸外看看萧回的片子。
傍晚六点半,苏弋伊回到了心胸外科,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原本挺热闹的办公室突然就没声了,气氛怪尴尬的。她也没理会,坐到电脑前就进了系统。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检查单,从心电图到全主动脉造影,结果那一排全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苏弋伊盯着屏幕,手指在滚轮上停住了。果然,那地方太隐蔽,普通片子根本抓不到。
可萧回那些症状,不管是背上像过电一样的麻劲,还是系鞋带时眼前发黑,那都是实打实存在的。这些毛病要是拆开了看,各科都能甩锅。心内科说心脏挺好,骨科说脊梁骨没问题,神内科也说血管挺顺。但在苏弋伊那双能“透视”的眼睛里,这些零碎的苗头早就聚成了一个随时会炸的哑炮。
现有核磁共振层厚大概在3毫米,哪怕是高分辨率的,要把这0.8毫米的东西拍出来也得看运气。
在这种技术限制下,萧回的报告单确实只能是“正常”。
“怎么,苏医生,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湛滨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她身后,端着个水杯,皮笑肉不笑的。
“片子你也看了吧?影像科都说没问题。你之前在那儿忽悠病人做检查,闹得护士站鸡犬不宁,这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
苏弋伊没回头,声音平静,“查不出来不代表没病,目前的影像学手段是有局限性的,这是常识。”
“局限性?你是说主任和影像科都不如你懂?”湛滨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一个轮科生,一句话就让病人白花那么多冤枉钱,到头来查出一堆废纸,你让家属怎么看我们?”
苏弋伊猛地转头,眼神跟冰刀子似的。
湛滨被那冷冽的眼神看的一愣,剩下的话全给噎回去了。
“萧回的症状有明确的节段性特征。后背放射痛伴随短暂截瘫感,这指向的是脊髓前动脉综合征的早期表现。常规MRI看不见,是因为层厚平均掉了病灶信号。”苏弋伊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得不带半点私人情绪,“我会向马主任申请,加个特异性造影。”
湛滨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疯了吧?你这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人都查了一遍了没问题,你还要加?你真把自己当马主任接班人了?”
他摇着头走开,扭头就在科室群里发了萧回的报告截图,阴阳怪气地发了几大段话,意思是苏弋伊没本事还爱显摆,就知道吓唬病人。
群里没人接话,这种死一样的安静反而更扎人。
苏弋伊直接把手机关了,看都不看。湛滨怎么蹦跶她不在乎,她只担心那个0.8毫米的小点,万一突然大出血怎么办。
办公室另一角的乔羽宁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她看了一眼正查看报告的苏弋伊,又看了看跳得欢的湛滨,最后默默按下了截图键,反手转发给了秦应之。
晚上九点,心胸外科的走廊安静了下来。
萧回缩在13床,灯已经关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一堆“正常”的报告单被他攥得变了形。
“妈的,全是正常……难道我真是得了什么癔症?”他小声嘟囔,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他宁愿医生告诉他哪儿坏了,切一刀也好,吃药也罢,起码有个说法。这种身体出现问题却被告知“没病”的感觉,真叫人绝望。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苏弋伊问他那些话时的神情。那眼神特别定,看他的时候好像就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那个小苏医生……应该不会是胡说吧。”萧回嘀咕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又隐隐约约传来了那种冷飕飕的蹿凉感。
而此刻在值班室里,秦应之看着乔羽宁发来的截图,扫了一眼就没再理会,反而盯着苏弋伊写在交班记录里的那行【建议完善胸段脊髓血管特异性成像】,心里开始犯嘀咕。
“脊髓前动脉综合征?”
秦应之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丫头的脑回路,怎么总能绕过常规的死胡同,钻进这种偏僻到没人想得起来的角度?是瞎猜的,还是她真的抓住了什么连影像都捕捉不到的微弱信号?
转眼到了第二天早上,心胸外的气氛比往常凝重。
湛滨背着手,胸脯挺得老高,一副要去马主任那儿告御状的架势。
苏弋伊倒是准时出现在会议室,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脸色沉静,手里拿着笔记本。
马智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神在苏弋伊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萧回的检查报告都出来了吧?”
湛滨立刻往前跨了一步,“主任,都出来了。全部正常,没有任何器质性问题。我考虑是典型的心脏神经官能症。”
马智任没吭声,低头翻着平板,动作挺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