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百叶窗压得严实,只有几缕阳光漏进来,落在圆桌的正中央。马智、徐洛、乔羽宁几人分坐在两端。
徐珞正摆弄着遥控器,把萧回的那几张高清血管造影投到了墙面的大电视上。
屏幕里,黑白的血管丛林交错扭动。
马智盯着屏幕,指尖在桌面上轻点,“萧回的情况,大家在交班会上都过了一遍。能把这不到一毫米的出血点抠出来,定位准了,确实费了不少周折。”
他说到这儿,视线状似无意地往苏弋伊脸上扫了一下。面上虽然稳着,可眼里的那股子赏识,压根没收住。
徐珞也跟着点头,他作为主治,这几天跟着复核影像,深知这玩意的隐蔽性,“是,以前咱们常规做CTA,这地方就是个盲区。要是没那份脊髓造影的建议,这病现在估计还挂着‘功能性病变’的牌子在那儿熬着呢。”
乔羽宁脊背挺得笔直,没插话,只盯着那些影像看。
“行了,夸人的话少说。现在病人查出来了,压力给到了咱们这儿。”马智拍了拍桌子,语气严肃起来,“关于手术方案,大家心里都有什么谱,敞开了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都没急着当出头鸟。这种级别的畸形,修补起来就像是在豆腐尖上跳舞。
而此时,行政楼的电梯里,一个背着深蓝色包的男人正按下了医务处所在的楼层。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透着疲惫却又极其锐利的眼睛。
“心胸外科。”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七分怀念和三分不屑。
而此时的心胸外科的会议室里,在马智抛出问题后,一度很安静。
乔羽宁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坐在她斜对面坐着的苏弋伊。
苏弋伊正低头盯着笔记本,笔尖在指缝里灵活地转了一圈,她脑子里正反复回响着程靖之前那句“该说就说”。
也是,既然马主任让她做一助,这本就是个考试。
她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正好撞上马智扫过来的目光。
“马主任,既然您点了我做一助,我这儿确实有个想法,您听听看。”
马智眉头舒展了些,下巴微扬,吐出一个字,“说。”
苏弋伊起身走到电视前,指尖落在那处渗点,“病灶在T4到T5节段,位置极深,藏在椎间孔深处的硬脊膜上,由从主动脉后壁发出的肋间动脉硬膜支供血,在神经根袖套处形成了一个约0.8mm的微小瘘口。如果按照传统的开胸路径,创伤太大不说,光是游离这段血管的风险,萧回这个身体不见得吃得消。所以我建议,做介入下微创栓塞。”
"介入栓塞?" 徐珞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位置做栓塞,对微导管的到位要求极高。 稍微偏一点,栓塞材料反流进入脊髓前动脉,或者误栓了根髓动脉, 到时候萧回下台可能就瘫了。"
"所以我查了介入科现有的导管参数。" 苏弋伊没退缩,淡淡地补充道,"可以用2.0F微导管,配合0.008英寸超软导丝, 经肋间动脉的脊支超选到瘘口。栓塞材料首选NBCA胶,浓度40%, 碘化油配比,渗透性强,可以精准铸型瘘口及近端引流静脉。 如果血流速度过快,也可以考虑Onyx胶,推注更可控。"
她说话声音不响,但语速很稳,每一句都咬在医学逻辑的节点上。
徐珞边听边下意识地挪动鼠标,调出一段动态影像,顺着苏弋伊的思路 开始模拟血管入径,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转向了专注。
乔羽宁没吭声,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细记号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 快速勾勒解剖图。线条交错间,她发现苏弋伊提出的这个入径,虽然惊险, 但确实比开放手术创伤小得多——不需要椎板切除,不需要硬脊膜切开, 出血风险极低。
真正的风险在于栓塞材料反流或瘘口闭塞不全。
马智听得认真,手指不再点桌子,而是交叉握在一起。
"方案听着很漂亮。" 他等苏弋伊说完,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个冷硬的钉子, "但有个问题你考虑过没有?如果术中发现萧回的血管极度迂曲, 微导管无法到位,或者NBCA胶无法精准铸型,造成栓塞失败。 到时候再转开放手术——椎板切除、硬脊膜切开、引流静脉切断—— 那就是两次手术。两次麻醉,两次创伤,恢复周期翻倍。 这种风险,病人能承担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紧了几分。
这是在考临场预案。
徐珞张了张嘴,想替苏弋伊找补两句,“主任,其实可以先……”
话没说完,马智一个眼神扫过去,徐珞立马噤声,缩回椅子里。
乔羽宁倒是挺淡定,她对苏弋伊有种莫名的自信。既然能第一个发现问题病灶,现在提出手术方案,那肯定也是想过后手的。
苏弋伊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没急着辩解,而是看向徐珞,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徐医生,麻烦打开一下那组高帧率的侧位造影。"
屏幕切换。
苏弋伊点着图像边缘,"马主任,您看这儿。如果发生血管迂曲无法通过,我们可以预留一个后备路径。在介入操作的同时,杂交手术室做开放准备。一旦栓塞不顺,立刻转显微镜辅助下的微创开放——半椎板切除,硬脊膜切开,引流静脉夹闭。这不是二次转台,而是同一个手术台上的两套方案无缝衔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神外那边,如果需要转开放手术,他们负责显微镜下的引流静脉切断和脊髓功能保护。术中电生理监测负责实时监控SEP/MEP波形,一旦波形异常,神外团队随时上台。"
她越说越顺,甚至还把徐珞和乔羽宁的工作都划拉进去了,"徐医生负责导引导管的超选和稳定性,我负责微导管的精准到位和NBCA胶的推注。乔医生负责术中协助和术后管理。这样团队配合下来,风险是可控的。"
马智看着屏幕上被苏弋伊圈出来的解剖死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最后竟轻笑出声,“考虑得挺全,连神外的活儿也算进去了。”
“成,就按这个路子走。”
他当场拍板,认可了这个方案,“苏弋伊,你负责整理出一份详细的方案。明天下午,咱们去找萧回谈话。这手术能不能做,最后还得看他两口子的。”
几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气氛比进来时松快了不少,刚走出会议室的门,还没走到办公室,在门口迎头就撞见了两个身影。
原本宽敞的走廊,因为这两个人的出现显得有点挤。
郭主任在办公室的门口那儿站着,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手里还攥着个红头的文件。
他身后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头挺高,但没穿白大褂,而是穿着运动装,背着个大背包,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安分的锐气,正四处打量着心胸外科的墙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