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走近病房时,刻意放缓了步调。
病房门虚掩着。
Nagi正站在床尾,侧脸对着查房的小护士。她今天换了件灰色棉麻衫,袖口随性挽起,露出线条优白的小臂,那副如沐春风的模样,确实很有欺骗性。
“……那就麻烦你了,我们刚从外地来,确实很多不懂的地方。”
Nagi轻声说着,嘴角带笑。
那小护士显然被这股子亲和力给俘虏了,嗓门都压低了几个分贝,“没事,饭卡一楼就能办,你家妹妹瞧着怪招人疼的。”
她认认真真的家属说着住院的注意事项,手里举着一张须知单。
Nagi笑了一下,接了一句什么,小护士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很放松,眼角都弯了。
那种笑法,是跟朋友聊天才会有的。
苏弋伊的脚步顿在门口。入院才多久?最多一个小时吧。不到一个小时,这女人就能让这些见惯了生老病死的护士产生某种“友情”。
她冷眼瞧着,心底掠过一抹寒意。
视线越过Nagi,落到病床上。毕沁坐在床沿,双脚没够到地面,悬在半空,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缩着,整个人几乎是缩成了一个防御性的圆,卑微得让人心碎。
苏弋伊调整了一下表情,走了进去。
“你好,毕沁,安顿好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适度的亲切,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就是一个管床医生该有的样子。
小女孩抬了一下头,飞快地抬眼瞥了苏弋伊一下,然后迅速垂下头,很轻很轻地点了点下巴。
“今天先好好休息,按医嘱把该做的检查做完,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叫护士。”
苏弋伊一边说一边翻开病历本,在床头卡上核对信息。余光扫过毕沁的手,虎口那一圈厚厚的老茧,像是不合时宜的补丁,贴在如花的年纪上。
“医生,又见面了。”Nagii轻盈地转过身,声音软绵绵的,动作自然地走到床边,手掌轻轻搭在毕沁那僵硬的肩膀上,“你可以叫我Nagi。接下来的日子,沁沁就拜托你了。”
苏弋伊转头看着她。
这张脸确实好看,五官柔和到没有任何攻击性,让人从骨子里觉得安全;可在她的脑子里,眼睛“看”到的那些冰冷数据正在疯狂闪烁。
她勾起唇角,笑了。
“你好,我是苏弋伊,毕沁的管床医生。”苏弋伊的声音温和而平稳,“住院期间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两人视线交汇。
Nagi的笑温暖妥帖,像初秋的阳光,不烫人,但照得到每个角落。
苏弋伊的笑客气周到,是一个年轻女医生面对病人家属时最标准的职业表情。
病房里光线很好,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
在那一瞬间,没人察觉到,当Nagi的手触到毕沁肩膀时,那孩子攥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往里一扣,随即又松开。
苏弋伊没多待。临走前,她那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毕沁的头部。在天眼的“视野”里,那枚极细的异物依然稳稳地嵌在海马体附近,随着女孩呼吸起伏,维持着一种特定的频率。
毕沁还低着头,那副逆来顺受的表情像焊在脸上,连睫毛颤动的幅度都透着规矩。
Nagi目送苏弋伊出门,嘴角那点弧度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她俯下身,一股清冷的香味瞬间将毕沁淹没,“乖宝宝,好好配合哦。”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落在毕沁耳中,却激起了少女一阵细微的痉挛。
苏弋伊出了门,脸上的笑在关门的瞬间卸得一干二净。
走廊的白炽灯晃得她眼睛疼。
这种明晃晃的试探,简直……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
她得忍,得在这个结上找到那个可以突破的点。
她闷头往办公室走,压根没关注周围的情况。
白策穿着刷手服,正迎面走过来,举起爪子笑呵呵地打招呼,“苏医生,去哪忙回来了?”
苏弋伊目不斜视,像阵风一样从他身边刮了过去。
白策那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摸了摸鼻子,有些纳闷地转过头。看着苏弋伊冲进办公室,一屁股坐下,那动静大得连屏幕都在抖。
“喂,苏大小姐,您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他晃悠过去,双手撑在桌子上,探头看她。
“啊?白医生?怎么了?”苏弋伊这才反应过来,抬头时,眼里还有没散干净的杀气,“哦,对,电生理监测的技师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上午的手术。”
白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说的不是这个。刚才在走廊跟你打招呼,你那一脸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似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弋伊手指在键盘上敲错了一个字母,又飞快删掉,“没,没什么。就刚看了个病人,年纪挺小的,觉得挺可怜的。”
“哦?什么问题啊?”
白策虽然平时混不吝,但能在神外站稳脚跟,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总觉得苏弋伊今天状态不对,眼神里藏着事。
苏弋伊不想让他卷进来,这摊水浑得能把人活活溺死,少一个被拽进去的,她心里就少一份债。
“神经系统的一点小问题,彭院亲自收的病人,我先盯着。”
白策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眼神明显多了几分狐疑。
苏弋伊岔开话题,勉强挤出个笑,“白医生一会儿有台手术吧?我早交班听到了。预计中午能下台吗?我请你喝咖啡,冰美式,加浓?”
“行啊,还是你懂我。那我先撤了,上台去了。”
白策起身摆摆手,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苏弋伊看着屏幕,手停在那儿不动了。毕沁的事像根刺,扎在肉里疼;老太太手术的人选也是个大麻烦。
神级监测外援。
元烨那家伙虽然嘴毒,但说得没错,三个半小时的死亡线,没个定海神针根本压不住场子。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滑开手机,这时候也只能厚着脸皮试水了。
给程靖发了个信息:【师兄,有空吗?有个病人情况有点复杂,想请你指点迷津。】
发完后,她就盯着那对话框看,心里乱得像团毛线。
半个钟头后,手机震动。
是程靖。
“过来吧,我在走廊的小会议室。”
语气还是那副懒散样,苏弋伊收起手机,快步走向会议室方向。
路过护士站,状似无意地朝病房尽头扫了一眼。
既然那帮人已经把戏台子搭到了她眼皮子底下,那这出戏,她不接也得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