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听人提过,具体情况,我得去打听一下。”苏弋伊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抬眼撞上元烨那探究的目光,“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元烨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里藏着点审视。他没追问那人是何方神圣,也没质疑未毕业的医学生哪来的路子去摇“大佛”。
“能摇到人就行。”他没多话,转过身,手速极快地把白板上那些乱糟糟的磁贴归了位,像是在强迫症发作似地清空战场,“那目前的方案先按这个框架走。我今晚把完整版写完,明天对一遍,没问题直接递给马主任。”
“好。”
苏弋伊应了一声,腰一弯,开始归拢桌上那堆散得不成样子的影像资料。
CT片、核磁报告、还有涂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铺满了整张桌面。纸角挤着两个人的字迹,蓝黑交错,有些参数批注甚至因为当时的争执而叠在一起,那股子针尖对麦芒的思维撞击感,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
她把资料按顺序塞进文件袋。一旁的元烨已经合上了电脑,动作干脆利索,没带一点拖泥带水。
推门出来时,走廊静悄悄的,早前那些扒着门缝偷看的规培生早散了个干净。两人并肩往大办公室走,谁也没刻意挪步子,步调却出奇地一致。
苏弋伊走在左边,白大褂的衣摆偶尔扫过元烨的手臂,谁都没在意。回到座位,她下意识瞄了眼手机,快八点了。胃里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空瘪感。
她拎起包,没回头,嗓音里带着点疲惫,“元医生,早点回。我先撤了。”
“嗯。”
元烨头都没抬,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指尖几乎出了残影。
苏弋伊没问他吃不吃饭。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外科医生的世界,饿肚子是常态,更何况真要饿的不行,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出了附院大门,九月的夜风迎面扑来,裹着一股闷热的气味。
她走得极快,脑子里还在惯性复盘刚才在白板上推演的时间轴,但走着走着,思绪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地滑向了上午。
门诊…
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叫毕沁的孩子。
回到冷清的小公寓,苏弋伊把背包往沙发一丢,进厨房胡乱下了碗面,端到书桌前,热气蒸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桌上那篇没写完的论文初稿,红笔批注还停在第三页。
她吸溜了一口面条,咽下去。今晚,论文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空碗被扔进水槽,她擦干手,走到墙角的矮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摸出一个黑皮本。
没有标签,没有任何特征,甚至看起来像个随手买的过期手帐。
她拿着本子坐回桌前,拧开台灯。前几页密密麻麻全是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缩写和符号,钱峰的线索、李臻的情况、舅妈膝盖里那颗诡异的螺钉……
翻到空白页,她拔下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足足半分钟。
落笔,极重地写下两个字:毕沁。随后,那些刻进脑子里的数据倾泻而出。
【颅底浅层,海马体附近,微小异物。非自然生成,类李臻。伴末梢神经粘连,右侧压迫。】
写完,换一行。
【危险女人?静息心率:<60次/分。体温:恒定锁控,体表热量极低。】
苏弋伊下意识的咬着笔杆的头,思考了几分钟,在这两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力透纸背的横线。
【与医学院走廊撞肩事件吻合,同一人。】
她在末尾画了个巨大的问号。
那个女人为什么去医学院?她是冲着谁去的?
盯着这页纸,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窗外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远光灯的光斑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半圈,然后消失。
她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着晴明穴。
第一个问题:毕沁一旦住进来,怎么在不动用“天眼”的前提下,合理、合法、合乎临床逻辑地把那个异物“找”出来?彭院开了薄层CT和核磁。
不出意外,常规影像大概率会漏掉那玩意儿,或者只显示一点模糊的阴影。要把它揪出来,唯一的突破口是异物产生的伪影。
但这需要放射科的深度配合,更需要她抛出一个极具说服力的“临床怀疑”。
第二个问题:那女人和毕沁到底是什么关系?
表姐?苏弋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一个满身贵气、精致到头发丝里的女人,领着一个手上全是老茧、怯生得像惊弓之鸟的乡下孩子。这种搭配,比她见过的任何病例都显得病态。
更何况,那女人的体征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范畴。
那她带着一个体内有异物的孩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附院神经外科的门诊,目的是什么?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棘手的,要不要透给高师兄?
高师兄对异物了解多,参与也深,他知道这背后的事儿,如果他配合,自己会轻松很多。
可那是真的玩命!那些躲在暗处的鬣狗杀人都不眨眼的,她怎么能把高师兄拽进来给自己当挡箭牌?
还有赵阳,几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自从上次断联,那个男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石沉大海,连个浪花都没瞧见。
苏弋伊不敢主动联系他。她不知道赵阳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任务需要断联,还是出了别的事。如果她贸然发消息,万一赵阳那边正处在某种敏感状态,她这一条信息就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
只能先按兵不动。
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苦得舌根发涩。
她捏住那页刚写满机密的纸,刺啦一声撕下来。
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指尖机械地发力,直到整页纸化作指甲盖大小的碎屑,被她一把扬进垃圾桶,上面又盖了几团废弃的草稿纸。
黑皮本合上,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附院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
苏弋伊换上白大褂,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低头翻开今天的交班记录。
七点半,早交班准时开始。
彭院不在,今天是程靖主持,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胡茬刮得很干净,却掩不住眼底的桀骜。他主持会议的风格极快,拎重点、下指令、骂人,一气呵成。
苏弋伊坐在角落,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记,脑子里同时盘着毕沁的事。
交班结束,查房。
从一号床查到二十八号床,程靖带着一串规培生和住院医生浩浩荡荡地走,每到一个床位就停下来问问题,答不上来的当场挨训。
苏弋伊跟在队伍里,该答的答,该记的记,节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九点二十,查房结束。
她刚坐到电脑前,屁股还没坐实,护士长周姐踩着碎步过来,手里攥着一沓入院单据。
“苏医生,彭院那个门诊病人办妥了,二十九床。彭院交代了,直接归你管。”
苏弋伊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滴水不漏,点头接过来,“谢了,周姐。”
她低头翻了翻入院单,毕沁,女,13岁,门诊收入。初步诊断写得极具艺术感:隐匿性颅内神经功能紊乱待查。
这是彭院的字迹,开的检查项也是他的手笔。
终于,来了。
她把病历本抽出来夹好,起身往病房走,步子不疾不徐,每走一步,都在调整呼吸,控制情绪,把所有戒备和锋芒藏进这身白大褂里。
二十九床在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间,是两人间病房,靠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