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退回到白板前,手中的红笔在第一阶段的时间轴末端画了一条刺眼的竖线,“真正致命的死局在这里。从建立体外循环开始,算上我们二尖瓣置换的时间,再到介入科完成微导管穿刺和栓塞……到这个节点,老太太在体外循环机上预计已经挂了接近三个小时。”
她转过头,眼神凝重得可怕,“你很清楚三个小时意味着什么。她的凝血功能会在进入第四个小时的那一瞬间,全面崩盘。”
“所以,必须在三个半小时以内,结束所有的体外操作。”
元烨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他拿笔在那个时间点上画了一个黑色的死叉,“这就是这条命的死亡线。”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小会议室里只剩下白板笔疯狂摩擦的刺耳声和两人极快、极短促的专业交锋。
一红一黑两支笔在白板上疯狂交错,蓝色的解剖图、黑色的术式路径、红色的风险阈值和时间节点,像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迅速铺满了整块白板。
两人的笔迹几乎没有重叠,却又诡异地严丝合缝。
元烨的脑子转得极快,术式设计的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极限压榨时间的狠辣;而苏弋伊跟得更快,元烨一条线刚画完,她的红笔已经精准地卡在了下一步可能出现的风险点上。
“这里的弹性系数不对,血管壁厚度最多0.8毫米,压力超过120肯定破。”
苏弋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据。
元烨写字的手猛地一顿,他微微侧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身边的女生。她刚才写下的那个血管壁厚度和弹性系数……不正常。
极度不正常。
这种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活体组织数据,根本不可能从CT和核磁共振的报告里看出来。这需要主刀医生在切开胸腔、用手真正触摸到血管的那一刻,凭借经验才能估算出来。
她是怎么知道的?
元烨脑子里闪过一丝巨大的荒谬感,但他什么都没问。因为在奥美的那一年,他见过最顶级的医学天才,他知道有些人天生就带有一种对人体解剖近乎妖孽般的直觉。
更重要的是,他潜意识里觉得,她给出的这个数据,逻辑上是完全自洽的。
“好用就行。”元烨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推演。
就在里面两人如同疯魔般碰撞时,门外的走廊上,两个刚查完房的规培生拖着疲惫的步子路过。
其中一个不经意间转头,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瞥了一眼,脚步瞬间就像被钉在了地上。
“靠……”他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了?”另一个规培生凑过来,顺着视线往里看。
小会议室里,一男一女几乎脸贴着脸站在白板前,手里挥舞着笔,嘴里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着极其晦涩的外科术语。
“If we clamp here, the pressure gradient drops too fast.”
元烨飙了一句英文。
“压差掉得快没关系,左心室射血分数摆在那,你再压十分钟,心肌完全顶得住!”苏弋伊毫不犹豫地用中文怼了回去,顺手在白板上改了一个参数。
两个规培生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那种活见鬼的表情。
“那……那是苏弋伊?那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
“里面那个男的是谁啊?新来的主治?这推演速度……这俩是怪物吧?”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感从两人心底升起,他们甚至没敢在门口多留,像怕惊扰了什么神明一样,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会议室里,推演终于到了尾声,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再也写不下一个字。
苏弋伊放下红笔,退后了两步,仰起头,从整体审视着这套堪称疯狂的手术方案。
元烨站在她半步之外,双手抱臂,锋利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个节点。
“时间轴,走得通。”元烨开口,原本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类的认可。
“术式设计和路径,理论上没有死角。”苏弋伊接话。
“但是——”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随后,他们同时转头,看向了对方。
元烨没有笑,但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准确无误地点在了白板上,苏弋伊用红笔画出的那个巨大圆圈上。
那是时间轴的第三个小时到第三个半小时之间。
“就这三十分钟。”元烨的声音变得极度冷酷。
苏弋伊重重地点了点头。
“体外循环进入极限耐受区。老太太的凝血因子会被消耗到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值,血小板功能开始大规模衰退。在这如同走钢丝的半个小时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非计划出血,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全身性的凝血崩溃。”
“普通的体外循环师,根本控不住这种濒死边缘的节奏。”元烨一针见血。
苏弋伊看着他,“科室里最好的灌注师也控不住。”
元烨转过身,正对着她。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外援,一个神级的监测外援。”
这是苏弋伊第一次从元烨嘴里听到“我们”这个词。
“不是那种只会盯着屏幕念数据的常规监测。”元烨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要精准到秒级的控场。灌注量、温度梯度的细微变化、血气参数的瞬间波动……每一个变量,都必须有一个人盯住。并且,这个人必须具备预判能力,能在偏差出现的前十秒,甚至前三十秒,提前做出干预指令。”
“不是出事了再补救,是把危险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苏弋伊盯着白板上那个红色的死圈。精准到秒级的控场?预判未发生的出血和压力变化?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她。
只有她那双能穿透表皮、直接看到血管舒张和血液流速的“天眼”。
但是,如果采用一站式方案,她作为一助,必须全神贯注地用牵引钩为元烨维持那个“偏一毫米就全毁”的视野,她根本不可能再兼任全场监测。
要么, 就是有某个人,能当她的嘴替;或者有人能接替她一助,让她能在两个角色中穿插工作。
苏弋伊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了一个名字,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有合适的人选?”
元烨捕捉到了她眼神里那一瞬间的亮光,紧紧盯着她。
苏弋伊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指尖在桌子边缘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