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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元烨的质问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她的心口。
慢慢地，她在元烨的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的片子里，周老太太那颗脆弱的心脏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弋伊垂着眼眸，元烨的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她最隐秘的痛处上。
是啊，她拥有一双“天眼”，她能看穿人体的皮肉，能看清那些被隐藏的病灶，能精确知道出血管壁毫米级的厚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老太太体内的那颗微小动脉瘤在什么样的血流冲击下会破裂。
明明她用天眼扫过老太太的胸腔时，脑海里就跑完了一站式的整套手术路径，那是一条虽然惊险，但绝非不可能的路。
可是她为什么最后按下了这个念头？
因为稳妥。
因为安全。
因为程师兄他们说的话。
可是，如果她握着的这份天赋，仅仅只是为了让她在遇到困难时能找好退路，那老天爷凭什么把这种奇迹赐给她？
如果真的穷尽了所有手段，拼尽了所有资源，还是走不通，再退一步，不行吗？连试都不试就直接宣告放弃最优解，这算什么医生？
苏弋伊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温和克制、带着一层雾气的眼睛，此刻雾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彻底点燃的、明亮到有些灼人的光芒。
那是一种属于顶级外科医生的，绝不退让的心。
“元医生。”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金石相击的质感。
“嗯？”
“你说得对。”苏弋伊突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但整个人内敛温吞的气场，在这一瞬间轰然翻转，变得张扬且锋利，“那么，这次，我们给马主任，给老爷子、老太太，一份无法拒绝的，最好的方案！”
元烨看着眼前这个气场突变的女生，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这种眼神，他只在奥美诊所那些真正的疯子和天才眼里见过。
他缓缓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今晚第一个不带嘲讽的笑。
“早该如此。”
话音落地的瞬间，两人身上的某种屏障轰然碎裂。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身，走向了那块白板。
“啪”的一声脆响，元烨粗暴地拽过笔记本电脑的连接线插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呼啸声。
苏弋伊把散落的影像资料重新归拢，按照时间线排列，同时打开系统调出周云爱最新的血液检查报告。
投影幕上，老太太的心脏CT三维重建图像缓缓旋转。
“先定主战场。”元烨站到幕布前，手指点在左心室，“一站式里，二尖瓣置换是核心，这一步直接决定了整台手术的时间框架。常规打法，传统入路，从左心房顶进去。好处是视野极其稳定，不容易出岔子；坏处是暴露时间太长，我们耗不起这个时间。”
“左心房顶入路不行。”
苏弋伊头都没抬，声音又快又冷，“看老太太左心房的超声数据，心房重度扩大，房壁被撑得已经非常薄了。你从顶上进，牵拉器一上，稍微给点力，房壁当场就能撕裂。从房间沟进，角度虽然刁钻了一点，但至少能省出二十分钟的暴露时间。”
元烨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房间沟入路？你知不知道这对手术一助的牵引要求有多变态？主刀的视野全靠一助那把拉钩撑着，你只要拉偏一毫米，我的视野瞬间全黑，切到哪儿都不知道！”
“我不会偏。”
这四个字，苏弋伊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没有信誓旦旦的保证，平淡得就像在说“我早上吃了个包子”一样自然。
但这平淡背后，是绝对的底气。因为她的“天眼”不需要肉眼去寻找解剖标志，只要她站在台上，哪怕视野全是血，她也能清楚地看到牵引钩下每一根肌肉纤维的走向和张力极值。
元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刀锋一样在她脸上刮过，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没有。
他转过身，“砰”的一声拔掉笔帽，在旁边的白板上画下了一道粗重的黑线。
“行。房间沟入路，体外循环预计四十分钟建立。二尖瓣置换控制在九十分钟以内。”
“九十分钟，你确定够？”
苏弋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白板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白板笔，毫不客气地在元烨那条黑线下方打了个刺眼的问号。
“CT片子只是表象。”她用红笔重重地点了点问号，“她的瓣环钙化范围，比影像学上呈现的要深得多，甚至可能侵及了心肌层。光是清理那些像石头一样的钙化灶，就至少得三十分钟。”
“二十分钟。”元烨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坚定，“我在奥美处理过比这严重两倍的钙化瓣环。只要牵引到位，二十钟，我能把它剔得干干净净。”
苏弋伊偏过头，看着他那张自信的脸，红笔在白板上顿了一下。她没有继续争辩，而是利落地用板擦抹掉了那个问号，用红笔写下了大大的“20min”。
外科医生的世界，实力就是唯一的真理。既然他敢承诺，她就敢基于这个时间点往下推。
在这20分钟的数字旁边，她迅速画出了一个新的分支箭头，笔尖在白板上摩擦出“哧哧”的声响。
“二尖瓣置换一结束，别下体外循环，直接无缝衔接，进入第二阶段——动脉瘤处理。”
苏弋伊走到投影幕前，手指在颈内动脉那根细长的蓝色血管上画了个圈，“在这里。颈内动脉起始部，距离交通段往上大概五毫米的位置。瘤体极小，形态不规则，外科夹闭根本不现实，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只能走腔内处理，弹簧圈栓塞。”
“栓塞是介入科的活儿，不归我们管。”元烨的马克笔在手指间快速翻转。
“是不归我们管，但老太太在台上，胸腔是开着的！我们必须给介入科的人留出一条干净的通道和一个绝对安全的生命时间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