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站在桌子另一边,目光落在那叠被甩开的影像资料上。
CT薄层扫描的片子散了几张出来,周云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被定格在黑白灰的光影里,左心室壁薄得几乎透光。
她没有急着开口。
桌子另一头的元烨也没有催促的意思。他将原本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双手抽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拉开旁边的椅子,但他没坐,只是半个身子斜靠在桌沿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下巴微抬,等着。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我第一眼看到老太太的片子时,”苏弋伊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的语速很慢,声音不大,没有起伏的情绪,“想法跟你一模一样。”
元烨右边的眉毛极细微地挑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没说话,只是换了个站姿。
“心衰合并微小动脉瘤,分期手术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很清楚。”苏弋伊的目光终于从片子上移开,直视着元烨,“两次深度全麻,两次建立体外循环。老太太的右心功能本身就严重不足,心肌代偿已经到了悬崖边缘。第一刀开胸的创伤还没熬过去,紧接着再来第二刀……”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再次回放了那颗在胸腔里艰难搏动的心脏。
苏弋伊绕过桌角,走到投影幕前,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幕布粗糙的边缘,“一站式手术,一次性解决瓣膜置换和动脉瘤栓塞,把总体的暴露时间和麻醉时间压缩到极致,对她本就脆弱的心肺功能冲击最小。理论上,这是无可挑剔的最优解。”
“理论上。”
元烨终于开了口,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调往上挑了一点。
苏弋伊转过身,背对着那块白色的幕布,“对,理论上。”
“那实际上呢?”
苏弋伊没有马上回答,她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实际上,一站式手术的总时长预估在六到七个小时。全程必须肝素化,在那种极端的抗凝状态下,老太太的血管壁会变得很脆。更何况,她的主动脉弓钙化非常严重,左锁骨下动脉起始部还挂着一片不小的斑块,只要器械稍微磕碰一下,斑块脱落或者血管崩裂,就是无法挽回的大出血。”
她紧紧盯着元烨的眼睛,“这些数据,你看片子的时候,心里都应该有数了。”
“我知道。”元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呢?”
“所以,真正致命的问题不在病人身上。”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字音咬得很重,“元医生,手术室从来不是主刀医生一个人的秀场。”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元烨脸上的那种无所谓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搭在桌沿上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
苏弋伊继续将残酷的现实撕开,“你的手速够快,你的操作够精准,这些我都不怀疑。但是,一站式手术不是单兵突进。体外循环师的灌注节奏、麻醉医生的血压控制、一助的配合响应时间,任何一个环节,只要慢了半拍,你的‘快’就毫无意义。”
她的语速开始加快,带着咄咄逼人的力量,“你一个人拿着刀杀到了终点,转头一看,你的团队还在半路上拼命追,那不叫赢,那叫脱节!脱节的代价,是病人死在台上。”
“分期手术风险大不大?大。对老太太的身体压力大不大?大!但至少,它是目前这个团队能够做出预案、能够通过常规手段去控制的。而一站式手术的风险,是术中的,是实时的,是充满变数的。它考验的不是你元烨一个人有多厉害,它考验的是整个团队的容错率和能力上限!”
苏弋伊的声音在小会议室里回荡,“你,明白吗?”
空调的嗡嗡声似乎变得更响了。
元烨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生,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沉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这个连执业医师资格证都还没拿到的实习生,和记忆中那个满头银发、戴着老花镜的老人,身影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小叶子啊……”
那苍老的带着江浙口音的声音,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再次在他耳边炸响。
“你的确天赋好,是很多普通医生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但是你,只是你,你一个人。手术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这次的教训,你还没学会什么叫团队配合吗?”
那天晚上的血腥味似乎又涌入了鼻腔。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他自信满满地切开胸腔,找到了破口,他以为自己赢了死神。可是三个小时后,病人的凝血功能突然全面崩溃,创面往外疯狂渗血,填多少纱布都没用。
他拼尽了全力,最后只换来监护仪上一条刺眼的直线。
此时此刻,苏弋伊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底层逻辑,把那张名叫“团队”的网,再次狠狠地罩在了他的脸上。
元烨感觉喉咙发紧,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苏弋伊身后的投影幕上,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松懈了半分。
他没有再靠着桌沿,而是慢慢地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两只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
“你说得对。”
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沙哑,但清晰。
苏弋伊微微一怔,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个偏执狂暴风雨般反驳的准备,却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
然而,还没等她这口气彻底松下来,元烨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刚才短暂褪去的锋芒,以一种更加凌厉、更加灼人的姿态烧了起来。
“但是,苏弋伊。”他的语速陡然加快,像连发的子弹,“你说团队能力不够,可以;你说配合有短板,容错率低,可以。这些都是实打实存在的问题。可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目光盯着苏弋伊,一字一顿道,“是退一步。是选分期!”
元烨冷笑,“你有没有想过,遇到问题,首先该做的是把问题解决掉,而不是绕着走?团队不行?那就动用一切资源去摇人!体外循环师水平不够,就去别的医院、别的组借最好的!麻醉跟不上,就把麻醉科的主任死皮赖脸地请过来!你手里的资源,不是只有现在的你,更不是只能被动接受这套班子!”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逼近她,“你明明知道一站式是对老太太最好的方案,你自己都说了那是‘最优解’。结果呢?你仗着自己能看透那么一点风险,就直接退一步求其次,给自己找个安稳的台阶下。”
“这是你要的吗?这是你穿上这身白大褂的初衷吗,苏医生?!”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