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心胸外科办公室。
苏弋伊推门进去时,就看到元烨坐在电脑前,背脊挺得笔直,深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指骨修长的手正快速滚动着鼠标滚轮。
“迟到了两分钟。”元烨头都没抬,只是冷淡地甩出一句,“过来,看这组压力曲线。”
苏弋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上辈子怕不是个闹钟精,算了,懒得跟他计较。她随手拖过椅子挨着元烨坐下,目光锁定屏幕。
两人对着那份重新整理过的、长达十几页的手术预案,像是在排雷一样,一寸一寸地推敲。
时间飞速流逝,窗外的阳光也渐渐斜了下去。
“这里,”元烨的指尖重重戳在屏幕上,力道大得液晶屏都泛起了一圈水波纹,“一旦外援接管了监测,我需要他在这个节点提前十五秒给出肝素中和的预警信号,少一秒都不行。”
“没问题,只要人到位,这个要求我来跟他对接。”
苏弋伊在自己的本子上飞快地做下标记,等最后一个参数核对完毕,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肩颈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总算搞定了手术方案,也不知道到时候马主任说的那个多学科会诊……会有哪些人来参加呢?
“想什么呢?”元烨冷不丁开口。
苏弋伊指尖一顿,合上本子,面色如常,“想晚上吃什么。”
元烨对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提不起任何兴趣,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屏幕还亮着,是一封刚发送给马主任的邮件回执。
“方案已经发给马主任了,多学科会诊的时间他来定。会诊之前,你那个监测外援必须定下来。”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频率略快,显示出内心的某种紧迫,“不然到了会诊现场,光凭咱们两个空口白牙说能控住场,那些专家和主任能把我们生吞了。没底牌,这台手术就得黄。”
苏弋伊对上元烨的眼睛,认真点头,“我知道。这事儿急不得,但也慢不得。晚上,我师兄带我去拜访一个专家。”
元烨诧异地挑了挑眉,眼神在苏弋伊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专家?”他也没追根究底,只是利落地起身,“行,只要人能到位,我没意见。走了。”
他转过身,白大褂带起一阵风,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苏弋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心头一惊。
“我去,要迟到了!”
她猛地弹起来,胡乱把白大褂扯下来塞进柜子,抓起背包百米冲刺般奔向楼梯间。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下午六点半,附院露天停车场。
夕阳给柏油路面镀了层焦糖色。
苏弋伊气喘吁吁地拽开程靖那辆招摇的越野车后座,一头扎了进去,冷气瞬间裹满全身。
“师兄,我来了!”
程靖单手虚搭着方向盘,正用手机回消息,闻言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乐了,“慢点儿。急什么,有鬼追你啊?大师兄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快走快走,这会儿堵,别让沈师兄等久了。”
苏弋伊催促道。
“得勒,坐稳了。”
程靖一脚油门,车子灵巧地滑出车位,向着积潭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帝都的晚高峰从不让人失望,车流像稠厚的粥,一点点在二环上挪动。
“最近在心胸外跟那个元烨磨合的如何?”
程靖手指随着车载音响的节奏敲击方向盘,随口问道。
“就那样。”苏弋伊看着窗外一点点往前挪的红色尾灯,撇了撇嘴,“技术应该挺厉害的,但是还没见过,就是那脾气……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正常,被惯出来的天才病。”程靖嗤笑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钻进空隙,“他能跟你这种‘小怪物’磨合到一起,我倒是挺期待那台手术的。对了,晚上见大师兄,你机灵点,他那个人,最受不了别人唯唯诺诺的。”
“知道了。”
四十多分钟后,积潭医院那栋规整得甚至有些刻板的住院大楼出现在视野中。比起附院的宫殿式建筑群,积潭医院闹中取静,线条简洁、规整严谨,透着理科生般的克制。
程靖把车往停车位一怼,随手拔了车钥匙,“走,带你找大师兄蹭饭去。记住啊,一会儿多吃少说,看我眼色行事。”
“行。”
苏弋伊乖巧点头。
两人乘电梯直奔住院部。比起附院的神经外科,这里的走廊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连护士推车路过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程靖熟门熟路地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曲起指节敲了两下。
“进。”
声音低沉、浑厚,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拨出来的。
程靖推门而入,苏弋伊紧跟其后,一声不吭。
办公室很大,靠墙一整面的医学典籍压出沉甸甸的学术气息。办公桌后,沈巍穿着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手里握着一支派克钢笔,正埋头签着字。
“大师兄,忙着呢?”
程靖一点不生分,大咧咧地往一侧的沙发上一瘫,动作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
沈巍头都没抬,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低沉开口,“程靖,你这时候过来,准没好事。”
他签完最后一笔,这才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光越过程靖,落在了苏弋伊身上。
苏弋伊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小声道,“沈师兄,打扰了。”
沈巍没在意程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只是对苏弋伊点了下头,沉声说,“坐吧。”
苏弋伊在程靖身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你来找我,就为了吃饭?”沈巍看向程靖,眼神犀利得像手术刀,“这可不是你的风格,直说什么事儿。”
程靖嘿嘿一笑,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大师兄,这次真不是我的事儿,是小师妹。她那儿碰上个硬骨头,想找你借个人。”
沈巍有些诧异,目光再次转向苏弋伊。其实对于这个小师妹,他印象不算深。可能因为年纪差得大,加上他平时确实太忙,小师妹几乎从没找过他。
他扯了扯嘴角,想尽量显得温和些,但这幅常年冷峻的皮囊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表情,笑得有些生硬,“既然这样,那就先吃饭,边吃边说。别让肚子耽误了脑子。”
说完,他利落地脱下白大褂,随手挂在衣架上。
三人向食堂走去。
不过沈巍带路的方向不是大食堂,而是行政楼上面的小食堂。这里人少,环境清幽,菜式也精致不少。
程靖走在沈巍身边,两人时不时聊着一些前沿的脊柱微创技术,术语蹦得飞快。
苏弋伊默默跟在后头,盯着沈巍那稳健的步态,心里暗暗感叹:这就是顶级专家的气场啊,走个路都带着“我是专家”的劲儿。
打了菜,坐定。
沈巍看着面前那盘糖醋排骨,没动筷子,而是直视着苏弋伊,“说说吧,心外科那边到底出了什么难题,能把你也给难住?”
苏弋伊咽了口唾沫,没想到大师兄也知道她现在也在心胸外科一起轮科,她正准备开口。
程靖在一旁插嘴道,“大师兄,这题可不一般。心外和神外的杂交手术,时间轴压缩到了极限,他们现在缺个能控场的‘活雷达’。”
沈巍挑了下眉,没理会程靖的插话,只是静静地等着苏弋伊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