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高耀文粗重的呼吸声。
苏弋伊捂着额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情绪有些失控的师兄。高师兄眼底那抹深刻的痛苦,狠狠地绞进她的心里。
“师兄……对不起…”她赶紧把水杯放下,整个人往前蹭了蹭,顾不上什么规矩,一把抓住高耀文有些发凉的手。
“你别激动,我说,我全说…你别这样……”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一直憋在心里,快要把她逼疯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从毕沁入院时的奇怪表现,到用她怀疑毕沁颅底可能存在异物,再到在病房里,那个孩子突然表现出的认知撕裂和那记带着求救信号的、极具指向性的捏手。
当然,她略过了“天眼”直接看到的部分,只说是凭借临床直觉和那些极其不自然的发病推断出来的。
“还有那个Nagi。”
苏弋伊提起这个名字,浑身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抓着高耀文的手都在隐隐发抖。
“就是毕沁的那个表姐。师兄,那个女人有点邪门。“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当时在病房,她就站在我旁边,也就一只手的距离。我能感觉到……她的心率很低,体温更是冷得像块冰。她站在那儿,给我感觉就像是一具能走能笑的尸体。”
“她看我的眼神,表面温温柔柔的,可眼底深沉一片,就跟看死人一样。她这次带毕沁来附院,根本不是为了治病,是冲着我来的,或者……是在确认我到底知道多少。”
外面的庭院里,一滴积水从竹筒的末端滴落。“嗒。”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空洞的回音。
高耀文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成了一层寒霜。
“还有一件事。”苏弋伊想起了什么,眼睛倏地瞪大,“师兄,那个Nagi……我在之前就见过她!”
高耀文惊讶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见过?在哪?”
“在医学院!”
苏弋伊语气极其肯定,“就在她带毕沁来门诊的半个月前。我在医学院老校区的走廊里,跟她撞过一次肩。当时我只觉得这女人气场冷得让人发毛,可我没往深处想!现在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
“她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盯着我了?!”
高耀文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黑了下去。
医学院?为了盯梢一个规培生,有必要跑到医学院去吗?不是应该去医院才对?所以……那个女人去医学院,根本不是为了苏弋伊,而是为了别的目的……?
他眼睛盯着桌上那盘已经有些塌软的甜虾,一种莫名的感觉从心里升腾起来……
“别想了。”高耀文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戾气。等他再睁开眼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面具。
“后面的事交给我。听我的,毕沁的后续检查和治疗,你立刻撒手。彭院是主治,你把所有的活儿都推给他。你近期多去心胸外科转转,能避开那个女人多远就避多远。”
“师兄……”苏弋伊咬了咬下唇,固执劲儿又上来了,“检查是我下午刚让彭院开的。薄层MRI、SWI,流程都已经走下去了。我要是现在突然撒手不管,甚至躲着她们,这在Nagi眼里,岂不是心虚的表现?那不是更不正常吗?”
“而且,”她放软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央求,“我保证注意安全。我就待在医院里,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同事,大白天的她还能把我生吞了不成?我只要不落单,不逞强,行不行?”
高耀文看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有些颓然叹口气,抽回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脸都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行了,”他指了指桌上那些快要塌软的刺身,语气硬邦邦的,“先吃饭。赶紧吃,看你最近瘦的,刀都快拿不稳了吧?”
也许是把憋在心里许久的秘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苏弋伊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她听话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厚厚的三文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地弯了起来。
“哇!师兄,这三文鱼绝了!入口即化,你也吃啊!”
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吃相,高耀文气极反笑,轻轻摇了摇头,“慢点塞,没人跟你抢。”
他自己也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块海胆。
面上不显,但高耀文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了。收到程靖的消息后,他可不是只查了资料,有所怀疑后,他就联系了院长。
院长那边已经派了人去深查毕沁和那个Nagi的底细,这事急不来,得等等结果。
至于眼前这个不要命的小师妹……他打算明天去找程靖。得让程靖那家伙去跟彭院通个气,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尽快把这丫头从神外挪出去,赶紧出科。
还有那个Nagi。
高耀文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找机会,得去会会这个女人。不急,横竖人还在医院里,跑不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等高耀文开车把苏弋伊送到公寓楼下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回去吧,把门反锁好。有任何不对劲,随时给我打电话。24小时不准关机,听见没有?”他降下半边车窗,语气严肃得像个老父亲。
“知道啦师兄,你回去开车慢点啊!”苏弋伊站在路灯下,冲他挥了挥手。
黑色的轿车滑入夜色,却没有驶向高耀文的住处。
车子在帝都空旷的环路上疾驰,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西郊一处极其偏僻的公墓大门外。夜里的墓园有些阴森,风穿过成片的树木,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他熟练地顺着石阶往上走,最后在一块有些年头的墓碑前缓缓坐了下来。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那是个笑得极其灿烂的年轻女孩,定格在最美好的年岁。
高耀文就这么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借着微弱的月光,轻轻擦了擦照片上落下的尘土,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墓碑,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坐了一个多小时,任由夜里的凉气把他的外套浸得湿冷。
起身离开前,高耀文深深地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人。他俯下身,嗓音低沉得融进了黑夜里,“等我找到……我会再来看你的。”
语气里的狠戾与偏执,被风一吹,散在了空旷的墓园里,却在心底扎成了最坚固的牢笼。
另一边,公寓里。
苏弋伊洗完澡,出来时,书桌上那篇没写完的论文稿还静静地躺在那儿。换作平时,她高低得再熬两个小时把论文再完善完善。可今天,她是真的不想写。
她关了顶灯,只留着电视屏幕微弱的光,把自己深深地陷进沙发里。双臂紧紧地抱住膝盖,下巴抵在上面。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笑声夸张,她却觉得吵闹。
今天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高师兄……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不想让师兄难过,更不想让师兄因为自己,被那帮丧心病狂的人盯上。可再仔细想想,师兄最开始被卷进这滩浑水,不就是因为她发现钱峰体内的异物吗?
是她,无法抑制地想要追寻真相,结果却把身边最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拉到了危险边缘。
“对不起啊……师兄……”
苏弋伊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