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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耀文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指腹在杯沿摩挲了两下，随后凑到唇边喝了一口。他看着苏弋伊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榻榻米里的紧绷姿态，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家店的老板我熟，食材都是每天凌晨从长崎直接空运过来的，还算新鲜。你最近消耗大，一会儿多吃点。”
苏弋伊连连点头，乖巧得过分，“好，谢谢师兄。”
悬在头顶的靴子迟迟不落下来，勒得她喘不过气。钝刀子割肉最是折磨人，她觉得与其这么被高师兄用温水煮着，倒不如伸头一刀来个痛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挺挺地迎上高耀文的视线。
“高师兄……你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
高耀文握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杯子放回原木杯托上。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声音很轻，却很直接，虽是疑问句，但是语气却是肯定的。
苏弋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脱口而出，“没有啊！”
因为回答得太快、太干脆，倒显得像是某种欲盖弥彰的防御。
高耀文看着她，摇着头笑了，那笑容里三分无奈，七分心疼。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洞察。
“行，没有。”他拉长了语调，像是在逗弄，“那我给你提个醒。”
他的身子毫无预兆地前倾，一双眸子死死锁住苏弋伊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名字，“李臻……毕沁。”
轰！
苏弋伊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耳边瞬间响起了尖锐的盲音。她原本硬挤出来的笑容，在听到“毕沁”这两个字的刹那，彻彻底底地僵在了脸上。
甚至连嘴角那块细小的肌肉，都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
高师兄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李臻的事情也就算了，毕竟高师兄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亲历其中；可毕沁呢？！毕沁是几天前才住进神经外科病房的！
今天下午，彭院长才刚刚批了长程脑电和薄层MRI的单子，检查甚至都还没做完呢！
高师兄是普外科的，他天天长在普外的无影灯底下，他是怎么能知道这个名字的？而且，还能把李臻和毕沁这两个表面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精准地连在一起？
苏弋伊端着水杯的手哆嗦了一下，几滴温水溅在手背上。她下意识的哆嗦了下，“师兄……怎么知道毕伈的？”
舌尖死死抵着下颚，那些关于Nagi、关于异物的话在嘴边疯狂打转，最终还是被她生生咽了回去，然后端起水杯掩饰性的喝了几口。
高耀文看着她，没催，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里，此时黑沉沉一片。
“先吃饭。”
话音刚落，樟子纸拉门被轻轻推开。
服务员低着头，端着精致的黑瓷盘子，一件件把菜品摆好。包厢里安静得只有盘子磕在木桌上的轻响。
服务员退下后，高耀文拿起公筷，动作优雅地夹了一块色泽丰腴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又夹了几只个头极大的甜虾，轻轻码在苏弋伊面前的碟子里。
“你最喜欢吃甜虾，不是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错觉，“尝尝。”
苏弋伊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戳了戳那只粉嫩的甜虾。平时最喜欢的味道，此刻放进嘴里，却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
喉咙里干巴巴的，吞咽得极其艰难。
食不知味。
她有些坐立难安，屁股在榻榻米上挪了挪。抬眼看去，高耀文正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将一块金枪鱼送进嘴里，那副不紧不慢的派头，反而更让她心里发毛。
“啪嗒。”
苏弋伊小心的放下筷子，两只手小心的放在膝盖上，“师兄……你怎么会知道毕沁的啊？她、她就是个刚入院的小姑娘，十三岁，神外每天收那么多人，她没什么特别的啊。你……你怎么会……”
高耀文停下了筷子。他将嘴里的食物缓慢咽下，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桌沿上。他看着苏弋伊，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疲惫与无奈。
“小师妹。”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我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无条件信任我，对吧？”
苏弋伊看着他眼底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血丝，心里一软，轻轻点了点头，“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毕伈的事？”
高耀文盯着她，声音猛地沉了下去。
苏弋伊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想要继续装傻，“什么事啊？她真的就是个普通的……”
“呵。”
高耀文气笑了。
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冷得像刀子。
他收到程靖发来的那条微信时，就很纳闷。程靖说小丫头藏着事儿，嘴硬得很，撬不开。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如果小师妹在神外表现的异常，连程靖都看出的出来，还连程靖都瞒着，那大概率就只有一件事。
他们一直在暗中查的那件事。
“什么事？”高耀文往前靠了一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我用了程靖的账号，调了神外近期所有新入院病人的电子病历。我一个一个看，唯一有疑点的就是这个毕沁。她的临床症状，还有彭院今天下午开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高精度检查……”
他顿了顿，盯着苏弋伊开始泛白的脸。
“海马区薄层、SWI。小师妹，你当我这个当师兄的是傻子吗？常规神经性头痛需要做磁敏感加权？那东西对什么最敏感，需要我背给你听吗？”
“很符合‘异物’的特征，不是吗？！”
苏弋伊整个人呆在原地，手脚一片冰凉。
包厢里的温度明明很适宜，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数九寒天的雪地里。
她知道高师兄聪明，既然找上门肯定是有所察觉。但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单刀直入，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懒得留，直接把“异物”这两个要命的字眼，血淋淋地砸在了她面前。
她慌乱地低下头，伸手去够手边的那杯水。水杯在指尖晃荡，她连着喝了好几口，温水顺着食道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口那股疯狂往上窜的心慌。
高耀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慌乱，没催，也没再继续逼问。
都说到这个地份上了，该掀的底牌都掀了，如果这丫头今天还打算咬死不松口，那也就别怪他这个当师兄的真动了气。
苏弋伊捧着杯子，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隐隐有一层水雾，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师兄……不是我想瞒着你，真的。”
“我是不想拉你下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却倔强得厉害，“那些人……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毕沁…..他们是在试探我！师兄，我求你了，你别管了行不行？”
高耀文看着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想着把他往外推的模样，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搁在旁边的干净公筷，毫不客气地在苏弋伊光洁的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
“哎哟！”
苏弋伊捂着额头，有些懵地看着他。
“我是你师兄！”
高耀文低吼了一声，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里，此刻竟然一片通红，额角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如果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疯子，万一出了点什么事……你想过我没有？“
他压抑着嗓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无法愈合的痛楚，”你想过我会怎么想？我会不会难过？！啊？！”
十年了。
那场意外，那个倒在无影灯下的爱人，困扰了他整整十年的梦魇！
看着在乎的人在自己眼前停止呼吸，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高耀文这辈子、下辈子，都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