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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高师兄？”
神外医生办公室的门敞着一半，高耀文就那么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平时在普外科永远一丝不苟、白大褂连个褶子都找不出的男人，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略显松垮的深灰色亚麻上衣。大概是刚下手术台，他那头总是打理得妥帖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堪堪遮住了眉骨。
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睛，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里头翻涌着某种苏弋伊看不懂，也不太敢看懂的情绪。
“傻站着干什么？水要洒了。”
他几步就跨到了她跟前。没等苏弋伊反应，他极自然地伸手，半包着她的手背，将那杯摇摇欲坠的温水接了过去。
苏弋伊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机械地跟着他的步子走回自己的工位。直到屁股挨着椅垫的边缘，那迟钝的神经才跳了一下。
她顺手接过高耀文重新递来的水杯，指腹擦过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爬向心口，却怎么也熨不平那股突如其来的无措与心慌。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余光瞥了一眼手腕，表针刚好越过六点整。
“嗯……没什么事的话，现在就可以下班了。”她开口，声音干涩，尾音还带着点虚浮。
高耀文垂下眼，将她这副鹌鹑样尽收眼底。他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勾出一个和平时别无二致的温和弧度，“行，收拾收拾。师兄请你吃饭。”
“啊？”
苏弋伊抬头，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她不自觉地抿紧了发干的嘴唇，舌尖在唇瓣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师兄……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要交代吗？要不……咱就在这儿说呗？”
心虚，本能的心虚。
从头到尾，毕沁的入院、颅底那个要命的异物、还有那个叫Nagi的女人……这些事情，她对高师兄瞒得死死的，连半个字都没往外吐。
她清楚高师兄的脾气，这人表面上看着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可骨子里护短护得厉害。当年带她入外科的时候，但凡她受点委屈，高师兄都是第一个顶在前头的。
正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苏弋伊宁可自己每天提心吊胆地跟Nagi那种危险分子周旋，也绝不能再把高师兄拉进这摊浑水里。
高耀文盯着她那双滴溜溜乱转、就是不敢和自己对视的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到底是他小师妹。平时在手术台上，就算是碰上大出血，这丫头拿刀的手都不会抖一下。可一旦她心里藏了事、撒了谎，那两根大拇指就会无意识地去抠食指的关节，脸颊上的肉也会绷得紧紧的。
这副心虚到骨子里的样子……
看来程靖那家伙这次真没编瞎话。
“半小时后，我在停车场老位置等你。”高耀文没接她的话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眼底那圈淡淡的青色上转了一圈，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最近连轴转，太累了。带你去吃点好的，日料，好不好？”
苏弋伊张了张嘴，看着高师兄那副“你敢拒绝试试看”的坚持眼神，到嘴边的“不去了”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行。”
她蔫吧地吐出一个字。
高耀文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习惯性地伸出手，在苏弋伊头顶那有些蓬乱的软发上揉了一把，随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传来规培生们勾肩搭背去食堂的喧闹声，随着高耀文的离开，四周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苏弋伊有些颓然地靠回椅背上，眉头锁得死紧。
师兄到底要跟她说什么？是之前钱峰案子的后续？还是……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毕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小声嘟囔着，像是在给自己洗脑。高师兄是普外科的副主任，每天光是科室里的事就够他忙得脚不沾地了。神外和普外隔着好几层楼，他不可能知道神外新收治的一个十三岁小病号。
她在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林林总总像放电影似的过了一遍，各种猜测在天平两端疯狂摇摆。
但她千算万算，唯独漏掉了一点。高耀文之所以在这个点出现在神外，全拜程靖那个长着狐狸眼的师兄所赐。
要是让她知道这事儿是程靖在后面使坏，她这会儿非得冲进他办公室，狠狠锤他两拳不可。
“烦死了啊……”苏弋伊痛苦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盯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写完的病程记录。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磨蹭了将近十分钟，她终于认命地保存文档、关机。
停车场，苏弋伊顺着路牙子慢慢挪着步子，老远就看见高师兄的车亮着双闪。
高耀文就站在副驾驶的车门边，静静地看着远方出神，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着苏弋伊那慢吞吞、仿佛要去刑场的走姿，没催，只是顺手拉开了车门。
“上车。”
苏弋伊低着头“噢”了一声，极其顺从地钻了进去。
车门“哐当”一声合上，将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
高耀文绕回驾驶座，打火，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一头扎进了帝都无边无际的晚高峰红尾灯里。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女歌手的声音沙哑慵懒，混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喇叭声，莫名让人有些发慌。
高耀文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食指搭在真皮边缘，跟着音乐的节拍，一下、一下地轻点着。他眼睛盯着前方，全程一言不发。
他不开腔，苏弋伊更不敢主动挑起话题，只能把脸偏向车窗一侧，假装对外面堵成一锅粥的车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一开，竟然开了足足有五十分钟。
车子最后拐进了一条并不算宽敞的辅路，在一家瞧着门脸极大，却挂着极其低调的木质牌匾的日料店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吧。”
这家店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普通人吃不起”的昂贵感。极纯粹的日式枯山水庭院，青石板路两侧铺着白得刺眼的砂石，几盏斑驳的石灯笼散发着幽暗微黄的光。大厅里几乎看不到散客，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觉得吵闹。
穿着素色和服，低眉顺眼的女服务员踩着木屐，在前面悄无声息地引路。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进了一个用樟子纸隔开的最深处的包厢。
包厢很大，榻榻米中央横着一张厚重的红木矮桌，侧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外面连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内庭，一截竹筒正缓慢地蓄着水。
服务员跪在地上，动作轻柔地布好茶具，递上菜单。
高耀文没翻菜单，行云流水地报了几个名字，“蓝鳍金枪鱼大腹厚切，三文鱼两份，甜虾两份，海胆要早上刚到的，现开。再加个松茸土瓶蒸……”
他抬起眼皮，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人，“小师妹，还想加点什么？”
苏弋伊把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师兄点就行，我不挑食。”
服务员收走菜单，躬身退了出去。
樟子纸拉门“唰”的一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