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超沉默了。
他没有斥责苏弋伊异想天开,也没有夸她思维敏捷。他只是低下头,拿开钢笔笔帽,扯过手边一本空白的便签纸。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动时发出干脆利落的“沙沙”声。
“长程视频脑电,先排。”彭超没有抬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明天再加一个颞叶海马薄层MRI,SWI一起做。”
写完最后这一行,他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如果脑电捕捉到的异常放电信号,”彭超抬起头,眼睛锐利的看着苏弋伊,“再去申请脑磁图(MEG)或者功能磁共振(fMRI)。”
苏弋伊感觉浑身僵硬的肌肉在这一刻瞬间松懈下来,那股一直顶在喉咙里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她做到了。
彭院不仅同意了她绕开常规诊疗指南去开那些天价的高精尖检查,甚至连后续证明有“异物”之后的终极核查手段——脑磁图,都提前给她铺好了路。
只要SWI能照出伪影,只要证据链闭环,那个隐藏在毕沁脑子里的定时炸弹,那个躲在Nagi虚伪皮囊下的罪恶,就会彻底暴露在无影灯下!
苏弋伊心里的弦松开了,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没有得逞的喜悦,也没有洋洋得意。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赢。
现在只是把子弹上了膛。
连扳机都没扣。
“好的,彭院。”苏弋伊立刻点头,语气恢复了一个管床医生领到任务时该有的干练,“我这就去开医嘱,先把脑电安排上。家属缴费和知情同意那边,我晚点去……”
“不用你沟通。”
彭超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苏弋伊愣了一下。
彭超把写好检查单的便签纸撕下来,随手放到桌角,“我来安排。”
苏弋伊脑子转得飞快。
彭院接手了。大主任亲自去开这些检查单,去和那个滴水不漏的“表姐”沟通。这不仅是对她这个实习生的保护,也是彭院本能下意识的防备。
看来,从门诊开始到现在,彭院没有停止过对Nagi的怀疑。
“我明白了。”
苏弋伊没再废话,她转过身,大步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被深渊时刻凝视的疲惫与紧迫感。
这是一场漫长战役的起点。
她终于把她的第一枚棋子落在了这局棋盘上,这是对Nagi的先手回击。
落子无悔!
她推开门,半个身子跨出办公室,身后隐约传来座机拨号的声音,随后是彭院低沉有力的嗓音。
“影像中心吗?我是神外彭超,明天上午给神外二十九床空一个薄层MRI时间。”
“对,海马区重点扫。”
苏弋伊脚步一顿,站定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去,等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她拉开那把靠背有些塌陷的椅子,坐下。她盯着面前休眠发黑的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放空了大概有三四分钟,她才觉得胃部传来一阵阵痉挛似的绞痛,是神经高度紧绷后突然放松带来的生理抗议。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大半杯温水。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淌进胃里,那股绞痛感这才慢慢被安抚下去。
放下杯子,她握住鼠标,熟练地点击刷新HIS系统界面。
屏幕上跳出神经外科全科病人的医嘱列表。
她把关于毕沁的一切强行压进脑海最深处的隔离区。现在,她是神外轮转医生,必须专注手上的活儿。
点开1床,硬膜外血肿术后第三天,看引流量、看体温单、对比昨天的电解质数据;接着是2床、3床……
鼠标滚轮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她拿过那本已经用掉大半的硬抄本,笔尖落在纸面上,一项一项把需要重点关注的数据摘抄下来,随后又点开手术排班表,确认自己这周的跟台时间。
因为要两头跑,心胸外那边分走了她不少精力,神外这边只能靠挤时间来补。
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繁杂琐碎的工作中悄悄溜走。
四点五十。
苏弋伊合上硬抄本,把笔别在胸前口袋,起身。该去查房了。下午的这趟查房比较随意,通常是下级医生自己去溜达一圈,看看病人的状态,确认有没有突发情况。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向病房区。经过护士站时,站台后面的小刘护士正埋头整理一堆新打出来的检查申请单。
听见脚步声,小刘抬起头,眼睛一亮,“哎,苏医生。”
苏弋伊停下脚步,“怎么了?”
小刘把手里几张单子抖得哗啦响,眉头拧在一块儿,语气里满是不解,“29床怎么回事?这新下的检查,长程视频脑电,这得不少钱呢。”
她嘴里嘟囔,“而且这29床不是个偏远地方来的小姑娘吗?家属能同意这么折腾?”
护士长年累月泡在临床一线,直觉有时候比医生还要毒。常规流程里哪怕出现一点点不寻常的偏差,她们第一眼就能察觉出异样。
苏弋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表情很淡,带上了点轮转医生被上级压榨时常有的那种无奈,“彭院安排的。”
小刘的话头瞬间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
“彭……主任开的啊?”小刘咽了口唾沫,看单子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原本的抱怨变成了敬畏,“哦,那肯定是有特殊考虑。我还说赶紧去催催家属缴费呢,免得明天排不上。”
“家属在吗?”苏弋伊顺口问了一句,语气稀松平常。
“没看见啊。那个漂亮表姐好像今天来过,现在又没见人影了。”小刘把单子用夹板夹好,搁在台面上,“家属不在,字都没法签,脑电室那边还等着排号呢,我一会打个电话问问看。”
“行,那你忙。”
苏弋伊说完,转身走向病房。检查单开在那里,家属不在没法执行,如果那女人回来了,知道彭院开出的单子,她会怎么样做?同意还是拒绝?
拒绝就等于心里有鬼,等于直接告诉神外的主任这女孩的脑子不能查。
同意做,那就看看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了。
查房一圈下来,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半。
苏弋伊回到办公室,这会儿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白班的医生大多在整理最后的病历,有的已经提前溜去食堂吃饭了。
办公室里有些冷清,只有几个规培生在角落里压低声音讨论着晚上吃什么外卖。
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
刚端着杯子转身,余光瞥见办公室门口多了一道人影。那人就站在门边,没有直接进来,也没出声,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苏弋伊一愣,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高师兄?他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