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超手里的笔停住了。
那是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黑色钢笔,此刻,带着墨迹的笔尖就这么悬在半空,距离那份原本要签字的文件只有不到一厘米。
几秒后,他慢慢把手腕抬高,将笔搁在桌垫上。随后,他双手在胸前交握,身体往皮椅靠背上靠了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对面的女孩。
“说。”
只有一个字,音调平缓。
苏弋伊站得笔直,她没有立刻把脑子里那些盘算好的高精尖检查项目一股脑倒出来。面前这个人是神外的主任,是附属医院的副院长。在他面前卖弄聪明,死得最快。
她必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忐忑,以及属于一个医学生的绝对严谨。
“彭院。”苏弋伊开口,语速很稳,“我只是个轮转医生,虽然在管29床,但我资历浅,临床经验也欠缺。下面这些判断,不一定成熟。”
她先把姿态放低。
彭超不为所动,连下巴都没抬一下。
“我认为29床之前的表现,不能再简单归为头痛待查。”苏弋伊咽了一口唾沫,抛出了第一句话。
彭超依旧不说话,交握的双手大拇指缓慢地交替摩挲着,等苏弋伊亮底牌。
苏弋伊往前小半步,语调压低,尽量让自己的汇报显得客观,“她在病房发作时的状态,您当时也看到了。她的疼痛有着极其诡异的集中性,就死死咬在颞部那一小块区域。而且,在发作的瞬间,我注意到她有短暂的意识反应迟钝。不是疼懵了的那种迟钝,而是真正的、病理性的‘失神’。”
她稍作停顿,观察着彭超的表情。
彭超眉头极为细微地动了一下。
“还有,”苏弋伊果断加码,“我不知道您当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右侧肢体有一瞬间极不协调的僵硬,强直感非常明显。虽然仅仅持续了几秒就恢复了,但这绝对不是普通疼痛引发的肌肉痉挛。”
她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那天用“天眼”看到的画面。毕沁颅内那个细小异物,压迫着神经末梢,迅速向四周的神经元释放物质。
“后来您给她上了镇痛和镇静。”她说到这里,语气笃定,“干预有效,病人平静下来了。但这只压制了症状,并没有解释病因。”
她直视着彭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担心她不是单纯的精神性头痛,而是有局灶性的神经功能异常。”
这句话分量极重,等于给病因找了个明确的诊断方向。
普通的头痛、应激,那是内科、精神科,或者随便哪个门诊该管的事。但“发作性神经功能异常”,这几个字实打实地踩进了神经外科手术的绝对领域。
彭超终于放下了交握的双手,身子前倾,端起桌角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没喝,又把杯子重重放下。
“你想干什么,直接说。”
苏弋伊的手在白大褂的下摆处无意识地抓紧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顺着鼻腔冲进肺里,让她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我想,给她补一个长程视频脑电检查。”
她终于抛出了计划里的第一个诉求。
“彭院,29床的发作不是持续存在的,而是阵发性的,且诱发条件不明。”苏弋伊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点,临床思维的条理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普通的常规查体和静态影像,比如我们之前做的平扫CT,都不能抓到异常,报告显示这是个正常脑子。”
彭超没反驳,这点常识他当然清楚。
“但如果能在她发作的时候,同步记录脑电图和视频表现。”苏弋伊死死咬住这个逻辑,“至少我们可以判断,是不是癫痫样放电。或者……颞叶相关的异常活动。”
听到“颞叶”两个字,彭超突然抬眼,目光极为锐利,“你怀疑癫痫?”
十几岁的小姑娘,长期受虐待,精神状态极差,突发头痛伴随抽搐和失神。门诊接诊医生十个有九个会往应激性癫痫或者精神类并发症上去靠。
常规思路就是这样。
苏弋伊没有顺着彭超的话往下接,而是立刻毫不犹豫地否认,“不是单纯怀疑癫痫。”
彭超眼睛眯了起来。
“是想先排除癫痫样发作,或者证明它不是癫痫。”苏弋伊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她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连发作性质都没抓住。”
她不能强推诊断。一旦她表现出对某个极其冷门或者不合常规的病因有过分的执念,彭院必然会起疑。一个刚下临床的实习生,凭什么比几十年的老专家还笃定?
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小心翼翼地缝合一条证据链。她在向彭院讨要一个继续深挖的权限。
办公室内又陷入了安静。
彭超盯着苏弋伊,手重新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脑电之后呢?”他突然开口。
这句话问得很突兀,跨度极大。
老辣的外科主任在试探苏弋伊的医学思维有没有闭环。如果她只是头脑发热想开个检查碰运气,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苏弋伊心里一喜。机会来了!这是她计划里的第二层,也是最核心的一层。
“如果脑电能捕捉到异常。”她稳住呼吸,声音没有一丝颤抖,“那我建议,下一步可以考虑针对颞叶、海马区,做一个更精细的影像学排查。”
她稍微停顿了半秒,像是在大脑里斟酌词句,然后果断地抛出,“普通MRI肯定看不出那些细微的东西。我们需要薄层扫描、SWI,或者灌注成像。这些特殊序列,有时候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方向。”
SWI、磁敏感加权成像,对微小出血和金属极其敏感。
只要做这个,只要让毕沁躺进那台机器里,她脑子里那个见鬼的、用来控制神经的微型玩意儿,绝对无处遁形。
苏弋伊说完这句话,立刻极具分寸地往后撤了一步。
“不过……”她皱起眉头,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一个下级医生该有的现实顾虑,“这些高精尖的检查资源太紧张了,排队都要排很久,而且费用非常高。家属那边……她那个表姐,沟通起来可能会很麻烦。”
她提了颞叶、提了海马区,但理由全是基于前面的症状推理出来的;她提了薄层MRI、提了SWI、提了灌注,但没有强硬要求“必须做”,甚至摆出了资源紧张和医患沟通的现实阻碍。
进退有度,不逾矩半分。
她把决定权完完整整地交回给了面前这位神外大主任。
彭超停止了转笔,身体微微前倾,两只胳膊架在办公桌上。
“苏弋伊。”彭超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沉,“你是不是已经有怀疑方向了?”
这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
苏弋伊喉咙有些发干,老专家的直觉实在太恐怖了。她即使包装得再完美,那份迫切想要掀开底牌的急躁,还是漏了馅。
她不能撒谎。在绝对的经验面前,撒谎等于找死。
苏弋伊站在原地,顶着彭超那种要把人看穿的视线,沉稳地回答道,“有,但不敢定。”
彭超盯着她看足足十秒,“说。”还是那一个字,但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允许她放肆的意味。
苏弋伊攥紧了记录本,语速放缓,“我怀疑病灶不在大范围结构损伤。而在一个很小、很隐匿的功能区。”
她直视着彭超的眼睛,“它未必能在常规平扫影像上形成明确的占位效应。但却已经足够干扰周围的神经,影响她的功能表现。”
常规影像看不出占位。
但有什么在那里。
影响了神经功能。
这就差直接报身份证号,跟彭超挑明了说“她脑子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