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几乎是撞开神经外科办公室大门的。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一屁股重重砸进椅子里,后背贴上椅背的瞬间,衬衫底下冒出的一层冷汗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窗外,一只灰褐色的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过,稳稳停在枝头,神经质地转动着小脑袋,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她盯着那只鸟,视线却没有焦距。
那女人……太危险了!
苏弋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在病房门口擦肩而过的那一幕。
Nagi,那个自称是患者毕沁表姐的女人……
虽然两人的衣料只是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可就是那一秒钟,她觉得自己仿佛蹭过了一块裹着温润人皮的坚冰。
一个带着患病女孩四处求医的家属,脚步声怎么可能如此平稳?没有正常人该有的焦虑,没有奔波的疲态,甚至连呼吸的频次、落脚的重力,都恒定、刻板到了极点。
那张永远挂着温柔笑意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绝对的死寂与冷漠。
办公室的门把手突然“咔哒”响了一声。
苏弋伊浑身的肌肉瞬间拉紧,像张开的满弓。
门推开了,白策顶着一头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杯塑料杯装的冰镇美式,白大褂敞开着,里头的刷手服领口湿成了深色。大概是因为刚摘下手术帽,脑门正中间明晃晃地勒着一道又红又深的印子。
他趿拉着步子挪到隔壁工位,刚伸手去拉椅子,偏头的一瞬间看到了苏弋伊的样子,拉椅子的动作直接卡在半空。
“你怎么了?”他眉头拧了起来,快步凑近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她,“脸怎么白成这样?活像见了鬼一样。”
苏弋伊眼皮微动,扯动有些僵硬的脸颊肌肉,干巴巴地开口,“没事。”
白策眯起眼睛,显然不信,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她。
“刚才在走廊,有人没出声从后面拍了我一下….吓着了。”苏弋伊移开视线,信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白策嘬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冰咖啡,喉结上下滑动。
“谁啊?这么缺德。”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几滴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走路没声儿?这人肯定神经有问题,要不要调监控看看去?”
“不用,可能是我自己想事情没注意。”苏弋伊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立刻转移焦点,“白医生刚从台上下来的?”
“可不嘛!”白策伸手揉捏着酸胀的后颈,“今天这台动脉瘤简直要命,位置长得极度刁钻,跟着主任在显微镜底下,硬生生抠了五个多小时。那血管壁薄得一张纸一样,破一点人就直接下不来台。”
他连珠炮似的抱怨着,突然直起腰,把脸往苏弋伊跟前凑了凑,指着自己眼下的乌青和脑门的红印,“你瞅瞅。连轴转了这么久……我是不是都变丑了?”
门再次被推开,程靖大步流星地跨进来,眼皮一掀,正巧撞见白策那张快要贴到苏弋伊鼻尖的大脸。他眼神一凛,三两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抬起手。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白策肩上。
“嗷——!”白策惨叫一嗓子,差点连人带椅子直接掀翻在地。
“干什么呢?”程靖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不大,透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却裹着实打实的威压。
“太空了是不是?”他冷笑了一声,“要不要我再去急诊给你捞两台开颅?我看你这精力挺充沛,还能再撑个大夜班。”
白策捂着肩膀,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没没!亲哥,程大主任行行好!”
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我才刚下来,腿肚子现在还转筋呢。千万别!”
程靖冷哼一声,“那就老实点。”
他懒得再搭理这活宝,目光一转,落在了苏弋伊身上。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锐利得仿佛能直接剥开人的头皮。
医生的敏锐让他本能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不对劲的因子。苏弋伊现在这个状态,根本不是平时的样子。她坐在那里的姿势太僵了,肩膀端得极高,手指还死死抠着椅子的边缘。
平时在手术台上拿着柳叶刀连呼吸都不带乱一下的人,现在在这儿演什么受惊的兔子?
她在掩饰什么。
“你再过段时间,估计能从咱们神外出科了。”程靖忽然抛出一句试探,“之前彭院提过一嘴。”
“嗯,我知道。”苏弋伊点点头,目光却不敢和程靖对视。
“你。”程靖往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探究,“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苏弋伊喉咙发干,她立刻干咳了一声,“没…没啊。”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动作又快又急。
“就是出科考核的事,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具体的指标要求。”她把记录本紧紧抱在胸前,像拿着一块盾牌,“我正好要去给彭院汇报个病人的数据,我先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迈开腿冲出了办公室,背影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程靖站在原地,挑起一边眉毛,盯着门。跑这么快,这丫头绝对有事儿。
“苏医生今天奇奇怪怪的。”白策在旁边咬着吸管嘟囔了一句。
程靖没理他,转身走向里间的独立办公室。推开门,他随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熟练地调出高耀文的对话框。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得飞快:
【宝贝小师妹有情况。】
【藏着事儿呢。】
【嘴硬得很,我撬不开。你找个时间去探探底。】
点击发送。
不到十秒钟,屏幕亮起,高耀文回了:【遇到难处了?你别拿你那套吓她。】
程靖看着屏幕上的字,直接气笑了,劈里啪啦地打字:【我吓她?她主刀的时候胆子比我都大!赶紧的,去问问是不是你们遗留的什么小秘密。】
发完,他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扔。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片子能憋出个什么动静来。
另一边,苏弋伊一路小跑着穿过走廊,她需要给彭院交昨天他给作业,毕沁的后续检查。虽然毕沁那个异物目前处于静默状态,但它压迫着神经末梢,随时可能再次引发异常放电。
一旦发作,极有可能被强行归咎于普通的癫痫或者精神类并发症。
那样的话,毕沁后续的治疗可能就没办法展开,也没办法进行手术取出异物,那她….会怎么样呢?如果Nagi带走她或者…..干脆….
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必须用绝对严谨的循证医学逻辑,引导彭院开出特定的高精度检查单。只有仪器拍到了确凿的占位影像,这一切才能名正言顺地摆上台面。
走到彭超的办公室门前,苏弋伊停住脚步,脑子里的各种影像、查体数据、化验单飞速重组、拼凑,一套天衣无缝的“推论”逐渐成型。
她曲起手指,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
里面传出彭超低沉稳重的声音。
苏弋伊推开门。
彭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边摊开着一沓文件,正伏案快速写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只抬头从镜片上方瞥了一眼,见是苏弋伊,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工作。
“说吧。”彭超握笔的手没停,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有想法了?”
苏弋伊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试探性地开口,“彭院,关于29床的初步诊断方向,可能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