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放轻脚步走过去,拖过床头柜旁的一张圆凳,在床边坐下。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床上的女孩明显瑟缩了一下,肩膀往回缩,根本没有转头看人。
“今天感觉好点没?”苏弋伊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
毕沁缓慢地转过脸,脸色依然发白。她看了苏弋伊一眼,视线迅速下坠,盯着被角,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我在这陪你聊会儿天?”苏弋伊往前探了探身子,拉近了距离。
女孩没出声,眼皮死死垂着。
“你平时在家都干些什么?”苏弋伊语气随意,像邻家姐姐闲话家常,“爸爸妈妈工作忙吗?”
这两个词落下的瞬间,毕沁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像个接触不良的破旧玩偶。她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细得发沙,“没有爸爸……妈妈……”
她突然卡壳了,两只手抓紧了身上的被子。
“妈……妈妈?”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像是在问空气,又像是在质问自己脑子里那团混乱的线团。
病房里突然陷入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在放大。
过了好几秒,女孩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出国了。嗯,出国了。”她低声嘟囔着,语气里透着诡异的确信。
违和感。
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哪怕父母离异了,在提到父母时,反应绝对不该是这种碎片化的、带有明显迟疑、随后又自我暗示般的确信。这根本不是回忆,而是被强行写进脑子里的程序指令。
“那你在学校呢?平时喜欢看什么书?”苏弋伊没有停顿,直接切了话题,不给她任何缓冲的余地。
“没有读书……”女孩的头低得更下了,下巴几乎抵在锁骨上。她开始毫无意识地呢喃,眼神彻底涣散,“照顾……照顾谁?”
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完全变成了气音。
“谁……”
她的记忆完全是混乱的,像被动过手脚。苏弋伊在心里迅速做了判断。人为的强行洗脑和催眠,导致了这种严重的认知撕裂。
苏弋伊抬起手,掌心在女孩头顶上方悬停了一秒,随后轻轻落下,掌心的温度贴上了那头干枯毛躁的头发。
“没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掌心贴紧头皮的瞬间,她的眼底幽光一闪。视线瞬间穿透了表层的皮囊,毛囊、坚硬的颅骨、网状的蛛网膜,一层层剥开。灰白色的脑组织纹理在她的“视野”中像精密的地形图般铺展开来。
那个极其微小的异物,安静地趴着。它彻底蛰伏了,完全处于静默状态。之前引发女孩剧烈头痛的异常放电现象,现在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就像一粒长在肉里的死结,一动不动。
苏弋伊眼皮微动,撤回视线,手还搭在女孩头上,“现在头还疼不疼?”
毕沁再次摇头,“没有。”
她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弋伊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清楚地看到,那双原本被木讷和呆滞死死封住的眼睛里,突然像冰层开裂般,涌出极度的挣扎。那是属于“毕沁”这个本体意识的绝望呼救。
毕沁”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非常细碎的气音,拼命想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却什么也发不出来。紧接着,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枯瘦、冰凉、没有任何血色的手。
这只手突然抓住了苏弋伊放在她头顶的手腕,顺势扯了下来,死死握在手里。
然后,手指突然收紧。
捏了一下。
非常明确、极具指向性的力度。
毕沁死死盯着苏弋伊的脸,嘴唇再次微动。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节奏平缓。
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毕沁像被针扎了一样,触电般甩开苏弋伊的手。她整个人往后一缩,钻进被子里,重新扭过头,死死盯住窗外。
那层木讷呆滞的壳子,瞬间重新罩回了她身上。
有情况。
苏弋伊头皮一紧,她立刻站起身,跨步走到床头柜旁,一把抓起上面的记录本。翻开随便一页空白页,抬起头,眼睛盯住监护仪上的跳动数字,右手拿着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着数字。
从起身到下笔,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五秒钟后,病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Nagi穿着那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站在门口。她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挑不出毛病的温柔笑意,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边的苏弋伊身上。
“苏医生也在啊。”声音轻柔。
苏弋伊转过身。她迎着Nagi的目光,扬起一个绝对公式化的温和笑容,点点头,“是啊。刚回科室。彭院让我过来抄录一下这孩子这两天的体征数据,他要开检查单。”
说着,她很自然地晃了晃手里那个记录本。
Nagi微微欠身,姿态谦卑,“麻烦苏医生了。辛苦彭院长。”
“应该的。那我先去忙了。”
苏弋伊拿着本子,迈着平稳的步子往门外走。
两人在狭窄的病房门口擦肩而过,衣料极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苏弋伊没有偏头,连余光都没有乱飘。脚步声平稳、均匀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病房门缓缓合上。
Nagi脸上的笑意根本没有收敛的迹象。她走到床边。
毕沁缩在被子里,被角攥得死紧,整个肩膀都在发着细微的抖。
Nagi伸出手,白皙、修长,没有半个茧子的手,手掌落在女孩的头顶,手指插进发丝,轻轻顺毛。
“今天乖不乖?”
被子底下的抖动幅度变大了。
“要乖哦。”Nagi的声音轻柔得发腻,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舌尖上吐出来的。
她直起身,走到病房的窗边,背对着病床,手探进风衣内侧的口袋,摸出一部纯黑色的手机。
这部手机没有任何按键,屏幕漆黑一片。
大拇指按在屏幕下方,指纹识别通过,屏幕亮起。她点开一个没有任何图标的隐藏APP界面。界面极其简陋,只有一个输入框。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
一串复杂的乱码。
点击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一闪而过。
Nagi直接按灭屏幕,长按电源键,关机。
动作行云流水。
她转过身,看着病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
开检查单、记录数据。
Nagi心里浮起一丝冷意。
那就开。
倒要看看你们这帮所谓的国内顶尖神经外科专家,能拿那些破铜烂铁的检查设备查出什么花样。
这套控制系统,这个蛰伏在神经深处的金属微粒,如果连一家国内三甲医院的常规检查都能暴露,那“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早就被扔进太平洋喂鱼了。
不过既然这苏医生开始在病房里乱晃,还搬出副院长当借口,说明已经起了疑心。
如果真能查出点什么。
这就太有意思了。
必须得跟“医生”那边通个气。
得让那位自诩站在人类进化巅峰、掌控一切的科学狂人知道知道,他的技术,远没有他自己吹嘘的那么无懈可击。
至少,这套玩意儿,已经引来了烦人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