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扶着老太太慢慢挪进病房,等伺候着老太太在病床上躺稳当了,拉上被子,她才转过身面对着火烧火燎的老爷子。
“我们之所以讨论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保证手术的安全。”苏弋伊没拔高嗓门,声线压得很稳,“我们马主任正在请国内最顶尖的体外循环专家来压阵,鲁爷爷,您别急,医院一定会拿出一个您满意的方案出来。”
老爷子梗着脖子,还想继续追问细节,躺在床上的周老太太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行了,老鲁,”老太太眉眼间带着疲态,声音却舒缓豁达,“人家小苏医生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会找我们谈的,你急个什么劲?年轻时就跟个炮仗似的,临老了还这脾气,别耽误医生工作。”
老爷子喉结滚了滚,泄气般垮下肩膀。他扭头看着自家老太婆,反手包住她那只扎满输液针眼的手,粗声粗气地嘟囔,“我那还不是为了你……”
苏弋伊站在床边,心里万分感触。老爷子认死理,满眼都是怕失去的恐惧;老太太温吞,一句话就能拽住他那根随时会绷断的神经。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人,这辈子图的不过是个“你在”。
这种相濡以沫、携手走过大半辈子的感情,看得她心里泛起一阵阵暖意,隐隐生出几分羡慕。
“周奶奶,您先歇着。有不舒服随时摁铃。”
苏弋伊抿出一个笑,冲老两口点点头,转身放轻脚步退出病房,顺手带严了门。回到大办公室,刚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杯,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贴着大腿,震感强烈。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帝都本地号码。
苏弋伊心头一跳。划开接听键,手机贴到耳边的一瞬,一道质感微凉、极具辨识度的女声传了过来。
“小苏?我是谢潇潇。”
苏弋伊手腕一抖,水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整个人腾地站直,脊背瞬间绷紧,“谢老师!您好!”
“你发过来的三维动态模型和那套动态平衡数据,我和我们团队的几位骨干仔细研究过了。”电话那头的谢潇潇笑了一下,语气很平静,“方案确实很大胆,风险不是没有,但从数据上看,逻辑是闭环的,可行性很高。这台手术的体外循环和脑保护,我接了。”
苏弋伊悬了一中午的心咚的一声落了地,她激动得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太好了!谢老师,真的谢谢您!那您这边出诊的手续…”
“我是外院的,”谢潇潇笑了笑,语气依旧平稳,“得见着你们医院发过来的正式会诊公函,我这边的流程才走得通。设备和备用管路我也得提前安排。”
“明白!绝对没问题!”苏弋伊下意识在原地连连点头,“马主任发过话了,只要您点头,今天下午他就以院方和心胸外科的名义把公函走加急发过去!”
“行,等你们消息。”
电话挂断。
苏弋伊死死捏着手机,在工位上狠跺了两下脚,转身拔腿就往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跑。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里卷起一阵风。
门没顾上敲,一把推开。
马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了眼镜在揉太阳穴,就瞧见苏弋伊连门都没顾上敲就冲了进来,他刚想板起脸训一句,就撞上了苏弋伊亮得吓人的眼睛。
“马主任!谢潇潇老师刚刚亲自给我电话了!”
苏弋伊撑着办公桌,微微喘着气,“她说方案通过了,她愿意带团队过来,只要咱们这边的正式邀请函一到,她立马启动流程!”
马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戴上眼镜,嘴角松动,露出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好,知道了。这事你办得漂亮,公函我刚才已经让秘书去拟了,今天下班前绝对发到安贞医院。剩下的,你就给我安心准备手术吧!”
从主任办公室退出来,走廊窗外透进来的光都显得敞亮了几分。苏弋伊摸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收件人选了元烨。手指在九宫格上飞快敲击:【谢潇潇老师已接体外循环。备战吧。】
点击发送。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算算点,元烨这会儿肯定还长在手术台上。海归博士的名头不是白给的,那家伙活儿确实硬,再加上马智有意磨他的性子,排班表塞得连喝水的空当都没有。一台接一台地开胸,血水里泡一天,人估计早就麻了。
心外这边万事俱备,苏弋伊的脑子飞快转档。周老太太的手术方案彻底敲定,连带谢老师的团队也下场支持,就等手术了。
现在最烫手的是毕沁。彭院长那边还在等信儿。
下午得把重心挪回神外。
苏弋伊穿过走廊,转身往神外病区走,满脑子都在过这事儿。怎么开口?找个什么由头去查?要不先拉去打个诱发电位看看?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冒了个头,就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不行。
程师兄他亲身经历过李臻的事情,对神经末梢的异物和特定检查手段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毕沁只要还挂在神外的床位上,单子一开,但凡涉及稍微深度的神经系统筛查,程师兄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嗅出味儿来。
瞒不住他。
如果程师兄顺藤摸瓜查下去,以他的性子,绝对会打草惊蛇。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一旦察觉到医院有针对性的动作,毕沁随时可能被转移,甚至……被“处理”。
回到神外大办公室,苏弋伊拉开转椅坐下,输入工号密码,调出毕沁的电子病历。鼠标滚轮“咔哒咔哒”往下滑。
昨天的医嘱执行记录。基础镇痛药、常规营养液,全是很常规的操作,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也非常平稳。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没有任何波动。那剧烈到让人满床打滚的头痛没再发作过一次。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弋伊猛地关掉病历系统,站起身。还是得去病房看一眼。她特意绕了点远,经过护士站时,步子放慢。
护士长周姐正低头在一堆护理记录单上签字,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动静。
“周姐。”苏弋伊凑过去,手肘撑在半高的护士台上。
周姐笔尖没停,头也不抬,“小苏医生,怎么了?”
“昨晚29床那小丫头怎么样?”
苏弋伊压着嗓子问。
周姐动作停了,把笔一搁,叹了口气,“安静得很,一晚上都没按过铃。”
她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记录单,“她家属也不常陪床,偶尔来看一眼。这小姑娘,太乖了。”
“多乖?”
“抽血打针,眉头都不皱一下。让抬手抬手,让翻身翻身。”周姐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就是总坐那儿发呆。上午交班的时候,夜班小刘还跟我嘀咕,说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木呆呆的,一点活人的热乎气儿都没有。”
苏弋伊眼睫微垂,点了点头。离开护士站,她直奔走廊尽头的病房。
推开门,病房里静悄悄的。
毕沁靠着床头坐着。那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越发显得整个人骨瘦如柴。她偏着头,盯着窗外半截树杈,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
Nagi不在。
绝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