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方向没异议,那咱们就把班子定了。”
马智合上手里的保温杯,清了清嗓子。作为胸外科大主任,又是这次多科室联合会诊的牵头人,他当仁不让地坐了总指挥的位置。
杂交手术室里的总协调、重大决策的最终拍板,全落在他肩膀上。
不过马智心里还揣着另一层盘算。元烨这小子傲气太重,苏弋伊又是个刚崭露头角的新星,把这两个人按在同一台手术上,他这个当主任的就在旁边当一回主考官,瞧瞧他们到底能磨合出多大的火花。
“心外科这边,元烨,你来主刀。”马智看向坐在对面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元烨,语速放慢,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厉,“房间沟入路,二尖瓣生物瓣置换术。这活你拿手,但这次时间卡得死,别给我掉链子。”
元烨指尖顶着桌面,没说话,只是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神外介入,就请神经外科的程靖主任负责。”马智转头看向旁边的“疯刀”。
程靖撑着下巴,吊儿郎当地应了一声,“行啊,左侧颈内动脉瘤支架辅助弹簧圈栓塞。马主任放心,我肯定在三十分钟内把线收了,绝不给心外科留尾巴。耽误了元大公子的开胸吉时,我可担待不起。”
这话里带着刺,元烨听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弋伊,你做一助。”
听到这个安排,苏弋伊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她现在神外和心外两个科室同时轮转,两边的主刀她都熟,这个位置不仅要负责术中视野暴露和瓣膜缝合辅助,更要在两个脾气怪异的团队之间做实时衔接。
别人可能觉得一助累且责任大,但苏弋伊最满意这个位置。
只有站在这里,她的眼睛才能把周老太太体内的细微变化看得一清二楚,随时防范未知的风险。
“全麻管理和血流动力学调控,我亲自来。”葛主任靠在椅背上接了话,“应急气道和术中麻醉安全性交给我,你们年轻人放心在台上拼。”
至于体外循环和术中脑保护的核心,马智决定亲自代表院方向安贞医院的谢潇潇发出飞刀邀请。这尊大佛只要能请来,手术的胜算起码能再添两成。
再加上心内科的超声团队负责术中TEE超声监控,影像科一如既往地派出顶尖的DSA技师,这套阵容拉出来,简直是附属医院近几年来最豪华的大佬集结。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给哪位重要人物做保命手术。
“手术分三个阶段实施。”
马智拿起笔,在一边的白板上重重画了三条粗黑的线,“第一阶段神外栓塞,第二阶段三分钟无缝衔接过渡,第三阶段开胸置换。每一步都必须严格踩在时间点上,谁那里多掐了一分钟,整个台子就得乱。”
会诊室里压抑了几个小时的气氛,在方案彻底敲定的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一众大佬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相继站起身往外走。
葛主任路过马智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马主任,你们科这几个年轻人,真是不简单,后生可畏啊。刚才那思路,我都有些跟不上了。手术排期定下来记得提前通知我,我把其他台给推了,专门给你们坐镇。”
马智点着头,脸上的褶子也堆起了笑,“老葛,放心,排期一出来第一个找你。没你那两手麻醉绝活,这台手术谁也不敢开张。”
彭超走在前面,故意放慢了脚步,等马智走到跟前,他挑了挑眉毛,甩过去一句,“老马,之前我硬要把苏弋伊这丫头塞到你们心外提前轮科,你还跟我吹胡子瞪眼,说我坏了规矩。现在怎么样?不后悔了吧?”
马智哈哈大笑,伸手揽了一下彭超的后背,声音洪亮,“行了行了,彭院,算你眼光毒,行了吧?这丫头在心外和神外同时跑,确实派上了大用场,两边的道儿她都熟,正好当个润滑油。”
程靖笑嘻嘻地跟在两位领导后面,和旁边的秦应之低声交流着刚才讨论的导管角度问题。
门外的谈笑声渐渐远去,隔音极好的示教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弋伊对门外的夸赞充耳不闻,她正默默地整理着散落一桌的资料,将错落的打印纸一张张对齐,在桌面上笃笃地敲了几下。
乔羽宁没立刻走。她留在旁边搭手,把几份影像报告理顺递过去,嘴里蹦出几个字,“苏医生,厉害。”
苏弋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抿着嘴笑起来,抬头看着这位一贯清冷得像一尊瓷娃娃的乔羽宁,“厉害的不是我,方案是元医生完善的,后续还得靠谢老师的名头压阵。我就是上台做个汇报。”
乔羽宁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收好自己的笔记本就转身离开了会诊室。
没过多久,原本塞满了专家的房间就只剩下苏弋伊一个人。她坐回座位上,略显疲惫地靠着椅背,顺手从兜里摸出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谢潇潇发来的微信消息。
虽然刚才在会诊上把谢老师的名字抬了出来,但对方毕竟只是口头答应会看方案。确认的消息也是沈念悄悄发给自己的,没最终落笔签字,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变数。那些大专家的行程,变起来比天气还快。
苏弋伊吐出一口气,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里隐隐有些打鼓。她强迫自己别去想那些不确定的因素,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病人身上。
萧回的术后各项指标已经趋于稳定,而周老太太今天早晨刚出来的生化报告和凝血功能数据,还需要她重新过一遍。
想到这里,她起身,走向办公室。
下午一点,病区走廊里的光线有些发白。苏弋伊和乔羽宁在食堂简单对付了一顿盖浇饭,刚回到病区,就瞧见周老太太穿着病号服,在鲁老爷子的搀扶下,在走廊里慢悠悠地遛弯。
老太太精神看着还可以,就是底子虚,脸色依旧有些发虚,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周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
苏弋伊快步迎上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乔羽宁在后面站了站,冲老两口点了点头,便先走一步回了医生办公室。她确实不擅长应付这种家属,与其留在这尴尬,不如回去看病历。
鲁老爷子一看到苏弋伊,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立马瞪了起来。他松开扶着老太太的手,往前迈了一大步,两只老茧密布的手在身前揉搓着,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焦躁与不安,“小苏医生,你老实跟我说,我老婆子的手术方案到底定下来没有?这都在医院里拖了几天了?天天做检查,抽血抽得胳膊都青了,就没个准话!”
苏弋伊上前一步,自然地接替了老爷子的位置,伸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嘴里轻声安抚着,“鲁爷爷,您别急。今天上午主任们刚开了专家会诊,大伙儿坐在一起研究了两个多小时,大致的手术方案已经确认了。这不,近期就会安排专门的医生找您做术前谈话,把细节都跟您交代清楚。”
“没人跟我谈啊!天天就是等!”
老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两只干枯的手在身前比划着,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到底是个啥方案?是要开大刀吗?是不是要开胸?那脑子里那个瘤子咋办?一刀切还是怎么弄?小苏医生,你跟爷爷透个底,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昨晚一宿没睡着。”
老太太在旁边拽了拽老爷子的衣角,嗔怪道,“老鲁,你小点声,这是走廊,别吵着人家。人家小苏医生天天跑前跑后的,你冲人吼什么。”
鲁恩礼抿了抿嘴,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眼神里那股子倔强和恐惧,却怎么也藏不住。他太害怕了,那种眼睁睁看着相伴了大半辈子的人可能要被推上生死台的恐惧,正一点点啃食着这个老工人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