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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不动声色地往程靖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位师兄正挑着眉毛看好戏。显然，神外那些所谓的技术难点，在“疯刀”眼里根本就不叫事，他连开口的兴趣都欠奉。
收回目光，她看向徐珞和乔羽宁，“徐医生，乔医生，你们组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徐珞苦笑一声，叹了口气，缓缓将手里的本子合上，“我完全认同马主任和葛主任的意见。我们的核心疑问是一致的。一站式杂交手术的理论确实惊艳，但它的容错率太低了，低到几乎是零。只要一个环节掉链子，那就是满盘皆输。”
乔羽宁也跟着抿了抿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各位的问题我都记下了。”
苏弋伊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压抑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她转头看向元烨，“元医生，切到三维模拟动态模型。”
元烨操作鼠标，屏幕上的总图瞬间隐去，跳出一个等比例微缩的、半透明的人体全身血管网络模型。这是他们加班加点，结合苏弋伊脑海中用“天眼”复刻出的周老太太血管壁最真实的厚度与弹性数据，一点点建出来的。
“大家请看这里。”苏弋伊没有用激光笔，而是直接用手划过屏幕上动脉瘤的暗区，“针对刚才葛主任说的肝素化冲突，我们设计了一套分阶段动态平衡方案。第一阶段，神外介入栓塞期间，ACT严格控制在250到300秒，完成支架辅助弹簧圈栓塞。这个阶段，心外科团队待命，不开胸，不建立CPB，零干扰。栓塞完成后，立即追加肝素，把ACT拉到480秒以上，然后才开胸、插管、建立体外循环。两个阶段的肝素化程度完全不同，但时间上是无缝衔接的，空间上是在同一间杂交手术室完成，不存在转运风险。”
她顿了顿，视线移向长桌中段，“至于葛主任最担心的那三分钟肝素化极限过渡窗口，从介入结束到追加肝素达标、开胸建立CPB，我们压缩到三分钟以内。这三分钟里，老太太的脑灌注靠自身心脏维持，谢老师会在台下用经颅多普勒实时监测脑血流速度，一旦流速下降超过基线20%，立即启动应急灌注。”
她手指滑向屏幕下方，“至于彭院担心的术后抗栓冲突，我们选择了生物瓣，术后只需短期华法林抗凝三个月，与支架双抗的重叠期可控。术中鱼精蛋白中和后，谢老师会留置ACT监测，一旦出现肝素反弹，立即追加鱼精蛋白分次推注。”
“这台手术，需要神外和心外科的绝对核心同时上台。神外这边，我们需要程主任负责介入的控场，以程主任的技术能力，介入时间可以被压缩到三十分钟以内，把第一阶段的风险窗口缩到最短。”
突然被点名的程靖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体，那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弋伊。
“至于秦主任担心的脑灌注问题，以及马主任提到的低心排风险……”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我们已经联系了谢潇潇老师。谢老师答应，只要方案通过，她验证数据没问题，会亲自带队进杂交手术室，全程控盘这台手术的体外循环与脑保护。从第一阶段ACT的精准控制，到追加肝素后的CPB建立，再到停机后的鱼精蛋白分次中和，全程由她盯。”
谢潇潇。
这三个字一砸出来，原本还准备继续开火的葛主任整个人愣住了。那可是国内的绝对大牛，尤其在复杂心脑血管杂交手术的术中脑保护这一块，谢潇潇的名字就等同于活体教科书。
彭超原本严肃的面孔瞬间舒展，他笑着摇了摇头，眼角都堆起了笑意。他怎么就忘了，这丫头可是耿老护在心尖上的关门弟子。那张盘根错节的人脉网，别说他们这几个副院长，就是正院长来了都得眼红。
秦应之也一拍大腿，乐了，“老马，瞧瞧，这丫头给咱们在这憋着大招呢！我把这茬给忘了。有谢潇潇在台下盯着，葛主任，你那麻醉和脑灌注的风险是不是能降下一大半？”
葛主任一摊手，满脸的无奈，但眼里的凝重确实散了不少，“谢潇潇要是肯来，那肝素化过渡和脑灌注的问题确实有保障。她那双眼睛，比仪器还准。行吧，这大招放出来，我没话说了。”
马智低头，看着保温杯里漂浮的枸杞，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徐珞坐在位置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比不过。从方案的疯狂程度，到动用的人脉资源，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竞争。
他偏过头，忽然发现身旁一贯冷如冰霜的乔羽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绷直了脊背。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亮得灼人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着。
会诊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原先的质疑和否定荡然无存，几位大佬纷纷拉过资料，开始围绕着苏弋伊给出的时间轴，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和细化。
“程靖，你小子别干坐着，神外微导管头端的角度，再往左偏两个毫米，能不能给心外科留出更多的操作空间？”
“这没问题，老太太这血管脆，我慢点剥就是了。”
程靖嘴上应着，人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屏幕前，开始和彭超低声讨论具体路径。
徐珞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点落寞早就被一股热血冲刷得干干净净。他一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笔，眼神灼热地加入了战局。
“马主任，如果第一阶段用药衔接上出问题，我们组可以负责术后的监护，我对周老太太的抗凝耐受比较熟悉。”
“行，算你们组一个，老秦，你也别闲着，过来算算这生物瓣的瓣环尺寸…”
所有的否定都被抛诸脑后，示教室里只剩下疯狂地对抗、修正与重构。
徐珞握着笔，手心隐隐有些出汗，他现在不觉得沮丧，反而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参与进去的迫切。能亲眼看到两个天才把疯狂变成现实，甚至自己还能在里面搭一把手，这种台，不上一回真的会遗憾一辈子。
一场注定要写进附属医院院史的极限联合手术，就在这种近乎沸腾的空气中，一点点被敲打出它的最终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