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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烨没有起身，他只是偏过头，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苏弋伊一眼。
苏弋伊心领神会，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信步走到屏幕前，她甚至没有去拿桌上的激光笔，只是快速在键盘上切换了之前就放好的手术方案文件。
然后，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我们组的方案是，一站式杂交手术。”
示教室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瞬间绷紧。
坐在靠前位置的葛主任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彭超意味深长的看着苏弋伊，手指下意识敲击桌面。而秦应之手里转着的笔也停了，视线在苏弋伊和元烨脸上转了个来回。这俩年轻人，真敢想。
元烨接收到苏弋伊的目光信号，快速坐到电脑前，手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手术时间轴被撤下，换上的是一张极其复杂的手术动态模拟图。
苏弋伊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声音在示教室里犹为清晰。
“各位主任，分期方案确实稳妥，但它漏掉了一个致命的变量，时间。周老太太的心脏就是个快要决堤的坝，神外介入处理瘤子，术后哪怕用最精细的药物维持，四到六周的等待期里，任何一次血压波动、任何一次情绪紧张，都可能直接诱发急性心衰。到时候，我们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她伸出右手，指尖直接按在屏幕上那处闪烁着红光的左侧颈内动脉起始部。
“所以，我们的想法是，不拆解，直接在杂交手术室一气呵成。神外在介入下进行微创栓塞，解除动脉瘤风险，然后心胸外团队接力，直接开胸，建立体外循环，进行二尖瓣置换和心肌修复。”
马智没说话，保温杯被他放在手心里，盖子已经拧开了，却一口没喝。他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风险控制节点，眼神深不见底。
葛主任已经憋不住了，他转过头和马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里小声嘟囔，“老马，这可不是开玩笑。这打法太激进。”
程靖坐在一侧，白大褂依旧敞着，灰色的T恤领口有些歪。他原本散漫靠着椅背的身体此刻却坐直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一点点地往上拉扯，眼睛亮得惊人，眼底翻涌着同属“技术疯人”的兴奋。
元烨和小师妹这配合，有点意思，这方案简直是在走钢丝。
苏弋伊的陈述进入最后的尾声，“综上，一站式杂交手术能在极限视野与配合下，将患者经历的系统性创伤降到最低，彻底断绝术后等待期的死亡风险。”
电脑前，元烨重重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投屏定格在一张手术流程总图上。
红蓝交织的血管网络与冷硬的手术器械图标纠缠，极其恢弘。
室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乔羽宁盯着那张图，清冷的面孔上少见地浮现出焦躁，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每一个步骤。徐珞也正盯着数据，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碰撞了一下。
他们都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惊艳，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浓重的怀疑。
这个方案，太依赖理想状态了。
“那我就先做个恶人吧，马主任，彭院。”
葛主任按捺不住，率先开炮。他把手里的资料往前重重一推，手指直愣愣地点着屏幕，语气沉重，“你们的方案确实很超前，紧跟国外的尖端技术潮流。但你们是不是把麻醉和生理极限当儿戏了？体外循环一旦建立，患者必须全身肝素化抗凝，ACT要拉到480秒以上。可神外那边做脑血管介入，ACT只要250到300秒就够了。两边的手术对肝素化程度的要求是绝对冲突的！一个要防血栓，一个要防出血，这平衡怎么抓？还有，你们刚才PPT里列出的三分钟肝素化极限过渡窗口。太理想化了！手术台上从来不是做数学题，稍微出哪怕五秒钟的偏差，人就彻底下不来了！”
这番话字字见血，分量极重。
面对大佬的雷霆之怒，苏弋伊站在屏幕前，连呼吸都没有乱半拍。她非但没有急着反驳，反而乖巧地弯了弯唇角，微微颔首。
“葛主任，您刚才指出的问题，确实是我们预演时卡得最死、推翻重来次数最多的一关。不过，容我先卖个小小的关子。马主任，彭院，秦主任，几位肯定也有基于各自专业领域的顾虑，不如大家把雷全排出来，我最后统一回答。”
坐在主位的马智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他转头瞅了眼身边的秦应之，用保温杯的杯沿磕了磕实木桌面，“听听，老秦，听听。现在这两个年轻人，都学会跟咱们这帮老骨头玩兵法、卖关子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秦应之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得挤在了一起，但眼底的审视却未减半分，“行，既然你把话放这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苏医生，你那双眼睛跟尺子一样，你对解剖视野的把控我是信得过的。但是，元烨…..”
话锋猛地一转，直指电脑前的男人，“你那瓣膜缝合的手速再怎么快，二尖瓣置换需要心脏停跳、主动脉阻断，CPB期间脑灌注靠主动脉插管维持。老太太脑底的动脉环本就因为动脉硬化不健全，术中万一血压波动导致动脉瘤破裂，或者支架血栓形成，术后就是大面积脑梗。到时候就算你把那颗瓣膜修得跟花一样，人变成植物人了，这手术算成功吗？”
紧接着，彭超从管理和并发症的角度抛出了神外的顾虑，“还有，2mm的宽颈微小动脉瘤，程靖他们做支架辅助弹簧圈栓塞，术后必须双抗。可二尖瓣置换术后，鱼精蛋白中和了又可能出现肝素反弹，加上生物瓣短期也要抗凝，这出血和血栓的风险叠加，你们术后怎么管？”
马智也直击要害，拧着眉补充，“而且老太太射血分数只有35%，心功能储备极差。术中一旦低心排，脑灌注压掉下来，那个刚栓塞完的动脉瘤区域和整个大脑，缺血耐受能撑多久？”
全场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燃空气，唯独程靖，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