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差五分,走廊上响起杂乱却沉稳的脚步声,示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彭超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黑皮笔记本,进门扫了一圈,直接在长桌左侧靠前的位置坐下。紧跟着晃荡进来的是程靖,一米八几的个头,白大褂连个扣子都没系,衣角随着步伐翻飞,他双手插兜晃悠进来,这副散漫的样子跟严谨的会诊现场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马智紧随其后,正低声跟身边的秦应之交代着病房里几个重症的情况。
最后走进来的是麻醉科的葛主任,一个身形微胖、见谁都笑眯眯的中年男人。
各位大拿纷纷落座,整个示教室的氛围陡然间就严肃起来。
程靖拉开椅子坐下,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抬头的一瞬,正好撞上苏弋伊的视线。这人前一秒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样,下一秒嘴角就猛地一咧,右眼极快地冲她飞了个桃花眼。嘴唇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加、油。”
苏弋伊差点气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位师兄,还真是无论到了什么修罗场都改不了这副混不吝的德行。
随着最后两个人的进入,门被反手关上。
徐珞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今天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那张本就显小的娃娃脸上挂满了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乔羽宁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走到电脑控制台另一侧,拉开椅子,安静落座。
全员到齐,会议开始。
马智清了清嗓子,原本还透着几丝细碎交谈声的示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今天把大家聚到这儿,是为了咱们科12床患者,周云爱。”他用指关节叩了叩桌面,手指指向前方的屏幕的病人资料,“老太太今年六十七岁。确诊心力衰竭合并心源性脑低灌注。更麻烦的是,左侧颈内动脉发现微小动脉瘤。情况很棘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长桌两边略过。
“考虑到手术风险大,科里内部讨论,也出了两套截然不同的手术预案。今天请各位专家来,就是研讨一下,到底怎么治,才最能保住老太太的命,并最终把手术方案定下来。”
说完,马智下巴往右侧轻抬,“徐珞,你们组先来。”
徐珞点点头,站起身,迈步走到前方。控制台前的乔羽宁根本不需要任何指令,手在键盘上翻飞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周云爱心脏各项指标清晰地罗列出来。
徐珞握着激光笔,手很稳,红色的光点直接切在屏幕最核心的数据上。
“各位主任,我们组经过反复评估,给出的最终预案是:分期手术。”他一开口,语速适中,透着稳重,“患者心脏耐受度极差。射血分数过低。如果贸然开胸,同时兼顾脑部动脉瘤的处理,手术时间将被无限拉长。我们预计,长达七个小时甚至更久的同期手术,老太太的各个器官根本撑不下来。”
麻醉科的葛主任闻言,翻开手里的纸质资料,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化验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彭超没有抬头,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秦应之则凑近马智,两人压低声音快速交换了几个专业词汇。
“所以我们的方案是,”徐珞按下翻页键,下一张幻灯片上,一条清晰的治疗时间轴横贯屏幕,“第一期,由神外介入,先行处理左侧颈内动脉的动脉瘤,解除颅内随时可能出血的炸弹。这部分手术时间短,对患者造成的系统性创伤小。”
乔羽宁配合得天衣无缝,屏幕右侧立刻弹出了神外介入栓塞的动态模拟图。
“术后,让患者在心内科进行为期四到六周的保守治疗,调整心肺功能。四到六周后,患者生命体征达到我们设定的安全阈值,再由心胸外科接手,进行第二期心脏手术,解决二尖瓣重度反流和心衰的根本问题。”
苏弋伊坐在长桌的最末端,双手随意地交叠在桌上。她必须承认,徐医生这份方案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它太规矩、太严密了。把一个危险的大关卡,生生拆解成了两个可以控制在风险内的小关卡。对于周云爱这种身体底子不是很好的高龄重症患者来说,这是最符合当前医疗常规逻辑的选择。
前方的徐珞已经进入了细节汇报阶段,从两期手术之间的用药药代动力学衔接,到二次全麻的肝肾功能损伤规避措施,讲得滴水不漏。
乔羽宁始终冷着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手指极其精准地控制着速度,把每一项支撑他们分期论点的数据来源、文献出处,在屏幕上标得清清楚楚。
十分钟后。
“以上,就是我们分期手术方案的全部细节,请各位专家评估。”
徐珞关掉激光笔的电源,朝着长桌的方向微微欠身,随后步履沉稳地走回座位坐下。
会议桌上陷入了大概十几秒钟的安静,这是一种专业上的咀嚼和消化。
“我先从麻醉的角度谈谈看法。”葛主任最先放下资料,用指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呵呵道,“老太太那身体,我们麻醉科最怕的就是长时间体外循环带来的大出血和器官衰竭。分两次打,一次给个短效局麻或者轻度全麻,我们还能盯得住。真要是一次性干到底,我怕人直接在台上叫不醒了。”
葛主任这番话,算是给分期方案投了赞同票。
彭超也停下了笔,他合上笔记本,身子坐得板正,“我们神外这边没异议。先做介入,那个瘤子位置虽然刁钻,但对程靖他们来说难度不大。分期处理,对脆弱的脑部血流冲击也小。”
秦应之同样点头附和。“这确实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打法,进退有度。”
风向瞬间一边倒,几位大佬纷纷表态,徐珞的分期方案几乎已经算是被钉在了板上。
马智却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沿。他的目光越过了大半个会议桌,直接落在了末端始终沉默的元烨和苏弋伊身上。
徐珞的方案是个绝佳的保底方案,挑不出错。但他心里明镜似的,分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老太太要硬生生扛过两次被推入手术室的心理凌迟,还要在那熬人的四到六周保守治疗期里,每天向各路神仙祈祷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千万别在半夜突然罢工。
“苏弋伊、元烨。”马智终于出声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徐珞那边,唰地一下转移到了长桌的尾端。
“你们俩那套打法,拿出来给大家看看。”马智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