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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总算停了。
帝都的清晨带着一股洗刷过后的凛冽，柏油路面都泛着青灰色的水光。
苏弋伊穿着一身运动套装快步走进医院大门，昨晚那碗清汤挂面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路过一楼全家便利店时，她顺手拎了两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和一颗滚烫的茶叶蛋。
刚踏进心胸外科的病区走廊，就感受到繁忙，护士们推着换药车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
她刚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包塞进柜子里，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苏医生，周老太太的术前会诊敲定了，上午十点，小示教室。”总住院医师的声音在那头有点发紧，显然也是被这台跨科室会诊的阵仗压得不轻。
“收到。”
电话挂断。
苏弋伊扯过椅背上的白大褂，刚把胳膊套进袖管，余光便扫到一个修长的人影晃进了视线。
是元烨。
这人今天破天荒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上了两颗，里头依然是那件雷打不动的深色打底衫。他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步伐不疾不徐，眼睛直勾勾盯着苏弋伊，径直走来。
苏弋伊太清楚他想干什么了。她压根没给这技术偏执狂开口的机会，一把拉开椅子，单手撑在桌面上，先发制人，“谢老师那边我沟通过了。她正在看咱们的联合手术方案，还有患者的全部影像和血流动力学资料。她大概率会接这台台子。”
元烨的脚步在离她办公桌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刹住。刚准备质问出口的话被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堵回了喉咙里，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死死盯着苏弋伊。
“大概率？”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碎了吐出来，语气是不加掩饰的烦躁，“医学手术里不存在概率这种说法，要么是，要么否。‘大概率’算什么临床诊断？”
这脾气，真是轴得能在南墙上撞出个窟窿。
苏弋伊眼皮都没抬，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平稳，却招招致命，“谢老师跟你不一样。她不是那种脑子一热，仗着自己技术牛就往手术台上冲的人。她需要等团队拆解完咱们那堆堪称极端的血流阈值数据，确认我们的方案不是在写科幻小说，才会给一句准话。”
说到这，她抬起眼，目光清明地刺向他，“怎么？你对你自己提供的数据方案没信心？”
祸水东引，精准打击。
元烨当场被噎住，他活了整整三十年，向来是用过硬的技术把所有质疑者按在台上摩擦。别人要是骂他态度差、没人情味，他权当是庸才的无能狂怒，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但要是有人敢质疑他的技术评估？这无异于触了他的逆鳞。
“我对我的技术评估、手术方案有着绝对的信心。”元烨咬着牙顶了一句。
“那就行了，把心放回肚子里，等着。”
苏弋伊低头，拿起桌子上的早饭开始吃，不再搭理他。
元烨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站在原地僵了片刻，最终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工位，一屁股坐下去，连冰美式都没喝一口。
苏弋伊嘴角极快地往上挑了一分。对付这种把自尊心全系在手术刀上的技术狂，就得顺着他的胜负欲来捋毛。
七点半，科室大交班。
十几号人乌泱泱地挤在办公室里，值班医生语速飞快地汇报着病区昨晚的突发状况。
马智坐在最前面，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偶尔打断一下，纠正几处用药不合理的医嘱。老头子今天脾气不算好，骂了两个写错病程记录的规培生，全场气压都有点低。
交班结束，人群如鸟兽散，准备查房。
马智却没动地方，他用笔杆重重敲了两下桌面，“苏弋伊、元烨，你们俩留下。”
走到门边的两人同时停住脚步，折返回来，刚才还拥挤的办公室瞬间空空荡荡，只剩他们三个。
马智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十点的会诊，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苏弋伊点头。
元烨也破天荒地跟了一句，“随时可以开始。”
马智点点头，把保温杯放回桌上。
“这次会诊，我把神外的彭超副院长、程靖主任都请过来了。麻醉科那边，老葛亲自来。”他掀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脸上来回扫视，“这个阵仗，不是让你们去玩过家家的。方案既然敢拿出来，就得能经得住他们扒皮抽筋地拷问。说服不了人，你们那套纸上谈兵的东西就给我直接烂在肚子里。”
苏弋伊侧头看了元烨一眼；元烨也在看她，两人在彼此的瞳孔里都没有找到半分退缩，反而燃起了一股兴奋。他们太清楚今天这场会诊的本质了，徐珞那套保守的分期方案，绝对会得到这群求稳的专家的全票通过；而他们俩推演出来的一站式手术，在这群稳健派眼里，就是在走钢丝。
苏弋伊收回视线，迎着马智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是。”
九点四十五分，苏弋伊和元烨抱着资料，推开了小示教室的门。房间里这会儿还空着，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正前方挂着一块屏幕。
苏弋伊把打印好的检查报告和影像学判读分发在每个座位前，随后走到控制台边，插上U盘，快速调试投屏系统。
周云爱的各项检查数据、心脏彩超视频、CT三维重建模型，全都被她分门别类放在桌面上，点开就能直接用。
元烨没帮忙发资料，他站在屏幕旁边，双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视线落在屏幕上那颗跳动得极其微弱的心脏模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弋伊调试好投屏，走到他身旁站定，目光同样落在屏幕上那根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爆裂的左侧颈内动脉上。
“加油吧，元医生。”她轻声开口。
元烨难得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平日里的桀骜和怼天怼地，只是微不可察地下颌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