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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潭医院这栋住院楼有些年头了，走廊比附院那边要稍微窄一些。谢潇潇牵着沈念走在前面，沈念背着个粉色的书包，带子调得有些松，走起路来书包在后腰处一晃一晃的。沈巍走在沈念右后侧，而苏弋伊则落后半步，走在沈巍身旁。
“听说你要提前毕业，在同时轮两大科室，有什么困难，记得跟师兄们说。”沈巍看着前方的路，嘱咐了一句，完全是前辈对后辈的关照口吻。
“好，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沈念听到动静，脚步欢快地转了个圈，倒退着往前走。她悄悄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冲着苏弋伊眨眼睛，声音清脆，“漂亮姐姐也是外科医生吗？跟爸爸一样？”
苏弋伊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眼底漫上笑意，“是的，不过跟你爸爸不是一个科室。”
谢潇潇停下脚步，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免得她撞上前面的推车，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念念，怎么没大没小的，也不管人家叫什么，张嘴就乱喊。自我介绍了吗？”
沈念调皮地皱了皱鼻子，顺势松开谢潇潇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苏弋伊身边。她仰着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小脸，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漂亮姐姐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沈念。今年十三岁了！我以后，也要考医科大，做一个像我爸爸那样厉害的外科医生！”
说到最后一句时，小丫头的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明晃晃的崇拜，直勾勾地盯着沈巍。
沈巍被女儿这毫不掩饰的马屁拍得毫无脾气。他摇了摇头，偏头跟妻子对视了一眼，眼底常年的冷峻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为人父的柔软。
苏弋伊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沈念平齐。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小姑娘柔软的手指。此时，她的声音比平时在科室汇报病史时软糯了无数倍。
“你好呀，沈念。我叫苏弋伊。加油，只要你愿意为了这个目标付出千百倍的汗水，你一定可以成为非常了不起的医生。”
沈念开心地咧着嘴笑。她显然很吃苏弋伊这一套，觉得这个姐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感。她蹦跶着退回父母中间，乖乖由着谢潇潇牵着。
电梯一路下行至地下二层。
沈巍熟练地将那辆黑色的SUV倒出车位。谢潇潇极其自然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沈念则拉着苏弋伊一起钻进了后座。
车子平稳地滑出地下停车场，驶入帝都湿漉漉的夜色中。
雨刚停不久，路灯的光晕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被拉得细碎而斑斓。车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轮胎碾过水洼时的细微嘶嘶声，但这安静没能维持超过五分钟，沈念那张闲不住的小嘴又开始叭叭了。
她解开一点安全带的束缚，半侧着身子，双手扒拉着苏弋伊的外套袖子，满脸都是对医学世界的好奇。
“苏姐姐，学临床是不是真的特别特别累啊？我经常看我爸半夜还在看片子。你们是不是每天都要背那种跟砖头一样厚的解剖书？你上手术台的时候，看到那么多血，会不会害怕呀？”
苏弋伊看着小女孩眼里的光，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上辈子做护士时的疲惫和这辈子重新攀爬医学金字塔的艰辛，在这些天真烂漫的问题面前，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她没有任何不耐烦，用最浅显、最生动的比喻，耐着性子挨个回答沈念的问题，时不时还抖两个科室里的无伤大雅的笑话，逗得小丫头在后座上咯咯直笑。
谢潇潇坐在副驾，听了一会儿后座的动静，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念念，你消停会儿，让姐姐休息一下。你这张嘴，随了谁了。”
沈念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靠回椅背上。
苏弋伊赶紧笑着解围，“没事的，谢老师。我不累，平时在医院里神经绷得太紧了，跟念念聊聊天，反而觉得很放松。”
车子在夜色中穿梭，二十多分钟后，稳稳地停在了苏弋伊住的老小区门外。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和树叶的涩味。
苏弋伊推开车门，站在马路牙子上，弯腰探进车窗跟沈念挥了挥手，又转头向驾驶座和副驾认真道别，“沈师兄，谢老师，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们了。雨天路滑，你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快进去吧，早点休息。”沈巍点了点头。
目送着苏弋伊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铁门后，沈巍才缓缓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在红灯路口，他踩下刹车，修长的手指在真皮方向盘上随意敲击了两下，忽然微微偏过头，余光扫向副驾驶，“潇潇，那台手术，你其实已经决定接了，是吧？”
谢潇潇正低头看着腿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资料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口处的绕线。听到丈夫的话，她抬起头，轻笑了一声。
“沈主任，这话从何说起？我刚才在办公室里，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了，还没答应她呢。”
后排的沈念一听大人们开始聊正经事，立刻停止了玩手机，支棱起耳朵，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沈巍嘴角扬起一个笃定的弧度。十五年的夫妻，从住院医师一路相伴走到今天，没人比他更懂身边这个看似温婉、实则在专业上极度强势的女人。
“我还不了解你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你要是真的觉得这方案是胡闹，不想蹚这趟浑水，刚才在办公室，你根本连碰都不会碰那个资料袋。你把它带上车，还说要回去跑数据验证……”
他顿了顿，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妻子的心思，“根本不是为了决定要不要参加，你是在给自己做术前预案。”
被丈夫戳穿了心思，谢潇潇也没反驳。她靠在椅背上，轻笑出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沈一刀的眼睛。”
沈巍摇摇头，跟着笑了。他就知道，遇上这种挑战极限的台子，他这个看似温婉实则骨子里藏着技术疯魔劲儿的妻子，根本拒绝不了。
后座上，沈念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她缩在阴影里，悄悄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刚刚在车上死磨硬泡加上的微信头像。
小手在屏幕上噼里啪啦一通按，点击发送。发完，她捂着嘴，笑得更欢了。
谢潇潇瞥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把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没出声制止，视线重新落回那个资料袋上。那一刻，她温和的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抹兴奋。
另一边，刚刚回到公寓的苏弋伊，甩掉脚上沾水的鞋子，换上拖鞋。她没急着开电脑，而是先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寡淡的清汤挂面。几口将热气腾腾的面条吞进胃里，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气。
洗漱完毕后，她终于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顺手捞起桌上的手机，准备看一眼时间。
锁屏界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条未读微信。
发件人是那个顶着动漫猫咪头像的“沈念”。
苏弋伊点开对话框。
【苏姐姐！偷偷给你报个信哦！我爸爸刚才套我妈妈的话，我妈妈承认啦，她其实心里已经决定参加你的手术了！你放心大胆地去准备吧！加油鸭！[小猫挥拳.jpg]】
苏弋伊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足足愣了三秒钟。随即，她猛地向后靠进椅背里，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胸腔里震荡出一声极轻却极其畅快的笑。脑海中闪过谢潇潇离开办公室时那句掷地有声的“跑数据”。
是啊，像谢老师那种站在这行金字塔尖的人，哪怕有一丝不情愿，都会当场拒收资料。拿走了，就是应战了。
这绝对是她这半个月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随好消息而来的是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劲儿。
谢老师这边问题不大了。只要监测外援搞定，剩下的，就是和元烨一起，在术前会诊上，把他们的方案说的清清楚楚。
苏弋伊活动了一下略微酸痛的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隔绝外界干扰。双手重新搭上键盘，目光如炬地盯着屏幕上的论文。
今晚，是个适合写论文的好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