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视线越过办公桌,落在谢潇潇手里的那份方案上。
确切地说,是停留在第七页。
那一页,谢潇潇已经看了整整三分钟,页面中央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彩色时间轴图。那是她和元烨那天晚上在白板上推演出来的,后来又在电脑上重新绘制出来的。
红色标注风险极值点,黑色勾勒核心术式路径,蓝色则代表着体外循环参数的理想运行曲线。而整张图最扎眼的,是那个被粗重红线死死框住的区域:第三个小时到第三个半小时。
“死亡线”。
谢潇潇的指尖停在那个红框边缘,许久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弋伊。
“你们画的这条肝素化耐受曲线,参数取值偏激进了。”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常年坐在手术台监视器前历练出的冷硬质感,“老太太六十七岁,长期高血压,全身小动脉硬化程度可想而知。血管内皮功能绝对比你这个预估值要差得多。CPB阶段ACT在第三个小时能不能死死咬在480以上,我持保留意见。介入阶段ACT 250-300秒的窗口,对她这种血管条件,偏差可能更大。”
苏弋伊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您说得对。”她坦诚地点头,没有半句辩解,“这个参数,确实是按照最理想的血管状态估算的。如果落实到实际操作,考虑到患者的年龄和血管脆性,偏差可能会在正负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
“百分之二十的偏差。”谢潇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身子往后靠进椅子靠背里,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胸前,“在这台手术里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我清楚。”
苏弋伊语气不退半分。
不仅清楚,她“眼睛”比任何仪器都看的更明白。周云爱左侧颈内动脉起始部那个微小动脉瘤,就像一颗埋在脑血管里的定时炸弹。百分之二十的偏差,意味着凝血机制可能瞬间崩溃,要么大出血炸在脑子里,要么微血栓堵死心肺。
谢潇潇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
几秒钟的停顿里,角落里沈念咬着笔头写作业的“沙沙”声变得异常清晰。
苏弋伊轻吸了一口气,知道该换策略了。
“谢老师,这台手术的风险,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您,更不想绕弯子。”她将声音压低了些,清冷的嗓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沉稳,“不管前面的术式拆解得多么精妙,落到执行层面,整台手术最致命的死结,就是那个红框里的三十分钟。”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体外循环进入极限耐受区之后,常规的监测手段是滞后的。机器数据从采集到显示再到判读,最快也有十五到二十秒的延迟。这个时间差,在正常手术里不算什么,但在这台手术里….”
“够死三回了。”谢潇潇替她接了下半句。
苏弋伊点头,“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体外循环管理。”
她直直地看着谢潇潇的眼睛,“谢老师,说句交底的话。我想请您来,不是因为沈师兄这层人情关系,也不是想找个业内顶尖的大佬来给这台手术当‘背锅侠’或者兜底的安全网。”
谢潇潇微微挑了下眉,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味。
“是因为这台手术本身。”苏弋伊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眼底燃起一簇极亮的光,那是一个纯粹的外科医生,在面对一座无人征服的医学高峰时,骨子里透出的近乎偏执的狂热与认真。
“三个半小时的肝素化极限窗口期,心脏不停跳状态下,同时还要保障脑灌注,压制那个微小动脉瘤的破裂风险,并且必须在第三个小时精准无误地启动抗凝逆转……这种极限工况下的体外循环管理,我翻遍了过去十年国内外的所有核心期刊文献,没有一例完全对标的病例。”
她停顿了一瞬,声音愈发笃定,“这不是一台用来试错的常规高难度手术。谢老师,这是一个全新的临床命题。在您的专业领域里,这是一块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沈巍坐在女儿旁边,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视线漫不经心地看着练习册。听到这番话,他抬起眼皮,深邃的目光在苏弋伊年轻却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唇角。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这种带血的挑战书,简直是精准踩在了谢潇潇的七寸上。
谢潇潇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牛皮纸封皮,随后翻回了方案的第一页。
最基础的患者信息页。
姓名:周云爱。
性别:女。
年龄:67岁。
职业:退休小学教师。
她的目光在那行简单的职业介绍上停顿了两秒,脑海中似乎掠过了什么。随后,“啪”地一声轻响,她将文件夹彻底合上。
“方案我带回去看。”谢潇潇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听不出情绪倾向,“你刚才说的那些极限参数,我需要自己拉个模型,验证你们的理论到底能不能在现实里站住脚。”
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苏弋伊没有追问,更没有催促,只是淡淡的点点头,表示了同意。
谢潇潇站起身,将那个厚重的文件夹随意夹在臂弯里,看着苏弋伊。
“有一点我想说清楚。”温和的气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顶级专家冷酷的专业壁垒,“如果我今晚验完数据,判断这台手术的风险超出了我的可控范围,或者是不可逆的死局。那么,不管你们的术式写得再惊艳,我一样会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不会拿病人的命,去填你们的医学理想。”
“我明白,也完全理解。”苏弋伊跟着站起来,仰起头,声音稳如磐石,“谢老师,我绝对不需要您盲目冒险。我只求一点:如果您的数据跑通了,证明这条路可行,请您上台。”
谢潇潇看着她,那双阅尽了无数台生死手术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被说服了的感动,而是一种同行之间,跨越了年龄和资历的、最纯粹的认可。
“你今年多大了?”她忽然突兀地问了一句。
“二十二。”
谢潇潇没对这个过于年轻的岁数发表任何评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说完,她转身走向沙发区,弯下腰,伸手在沈念毛茸茸的发顶上呼噜了一把。
小丫头立马抬起头,嘴里还咬着水性笔的笔帽,含混不清地喊了声,“妈妈。”
谢潇潇动作利索地把笔从她嘴里抽出来,随手搁在茶几上,低声训了句,“多脏,说过多少次了。”
沈念吐了吐舌头,手脚麻利地开始把练习册往书包里塞。
沈巍这才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扫过苏弋伊,眼神里藏着一抹很淡的赞许,类似于“干得漂亮”,但他这种古板严谨的性格,大概这辈子也无法把这四个字宣之于口。
苏弋伊弯腰拎起自己的帆布包,“沈师兄,谢老师,今天实在太感谢你们了。耽误你们这么长时间,我先回去了。”
“急什么。”沈巍走到办公桌后,拿起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顺势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这会儿雨还没停透,不好打车。我送你。”
“真不用了师兄,打车很方便的,我……”
“不行。”沈巍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长辈式的威严,“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姑娘单独回去不安全。走吧。”
谢潇潇帮女儿拉好书包拉链,自己也拎起包,偏过头看着苏弋伊温婉地笑,“听你师兄的吧。这大半夜的,让你一个人打车回去,回头耿老师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指着沈巍的鼻子骂他不懂照顾师妹。”
苏弋伊推拒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沈巍已经干脆利落地关了台灯,只得咽了回去,“那就麻烦师兄和谢老师了。”
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沈巍走在最后,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脆响,锁舌弹入槽中。
走廊里的声控灯感应到动静,瞬间亮起一片冷白的光,将四人的影子在磨砂地砖上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