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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沈巍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倒是他身旁那个中年女人，视线在苏弋伊脸上落了一秒，眼神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好奇。靠在沙发边的小女孩则全然是个孩子样，打量得毫无遮掩，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嘴唇还微微张着。
沈巍站起身，从宽大的办公椅后走出来。他抬起手，指尖朝办公桌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点了点，“小师妹，你坐这。”
接着，他便迈步朝沙发那头走去。此时，那个原本端着纸杯的中年女人也站了起来。她动作不急不缓，膝盖伸展，起身的弧度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透着骨子里浸出来的从容。
沈巍又抬手指了指自己刚刚空出来的办公椅，“潇潇，你坐我那儿。”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带着一种极淡的柔软。
苏弋伊还是第一次听沈师兄用这种语气说话。
谢潇潇依言走过去，在办公椅上坐下。她没有刻意跟沈巍对视，但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眼神交流就能完成一整套配合的默契，在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展露无遗。
坐定后，她这才转过脸，看着局促在门边上的苏弋伊，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嘴角勾起来的线条极其克制，眼角随之叠起几道浅浅的细纹。那纹路不显老，反而让整张稍显严肃的脸在刹那间有了温度。
“你就是我老公常挂在嘴边的小师妹吧？”她的嗓音比苏弋伊预想的要低沉一些，不是那种尖锐的亮，而是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磁性，温和却压得住场，“经常听他提起你。”
苏弋伊整个人“唰”地站直了，背包带子从右肩滑下来，她下意识用手肘夹住，然后快步走到桌前，微微欠身，“谢老师您好，我是苏弋伊，目前在附院心胸外科和神经外科轮科。”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介绍太像背书了，干巴巴的。
谢潇潇听完，眉头轻轻往上一挑。
“两个科室同时轮转？”她偏了偏脑袋，眼角那几道细纹跟着晃了晃，“这倒是……新鲜。我在这行待了二十多年，还真没瞧见过哪个实习生能同时跨着两个外科大科跑的。”
苏弋伊喉咙紧了紧，正想解释，谢潇潇却已经抬起手，掌心向下，朝着对面的椅子压了压。
“坐吧，别站着了。”
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但也不是那种过分热情的客套，“我老公跟我说了，你有个病人想做一站式杂交手术，希望我帮忙做体外循环？来，你说，我听。”
沈巍这会儿在旁边搭了腔，冲着苏弋伊点了点头，“小师妹，坐。慢慢说，不急。”
交代完，他转过身，对谢潇潇低声道，“潇潇，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念念那作业折腾得怎么样了。”那双常年浸在手术室冷光里的眼睛，在看向妻子时，分明漏出了一抹极深的柔光
谢潇潇嘴里溢出一个含糊的“嗯”字。
沈巍走向沙发区，在妻子原先的位置坐下。小女孩，也就他女儿沈念，正半转着身子，脖子伸得像只好奇的小鹅，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苏弋伊这边看，至于她手里那支钢笔，早就指在半空不动弹了，茶几上那本练习册摊开着，一道数学题只干巴巴地写了个“解”字和半行公式，后头空了一大片。
他在女儿身侧坐定，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茶几边缘发沉地敲了两下。
“念念。”声音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专心点。赶紧把这页写完。”
沈念脖子猛地一缩，冲着自家老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长睫毛飞快地忽闪了两下，接着“刷”的一声把身子拧了回去。她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手里那支笔尖总算重新戳上了纸页，沙沙地响了起来。
虽然动作挺快，但苏弋伊还是瞧见了，小姑娘的耳朵尖腾地一下红了，是那种被抓了现行又不好意思的粉。
苏弋伊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沈师兄那张永远写着“严肃”两个字的脸，在弯腰看女儿的那一瞬间，棱角全都软了，眉心那条常年刻着的竖纹都浅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来。背包搁在脚边，她弯腰拉开侧面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用文件夹固定好的资料。
A4纸的边角因为背包里挤压微微卷起，她下意识用手掌压了压，然后双手递向谢潇潇，“谢老师，这是病人的全部检查资料和我们初步制定的手术方案。”
谢潇潇接过去，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那叠纸的厚度。挺厚的一沓，沉甸甸的。她心里大概有了个数了，这不是一份简单的会诊申请。
“从头说。”
谢潇潇把文件夹平摊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张心脏CT三维重建的彩色打印图上。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缓声开口。
“病人姓周，女性，六十七岁，退休教师。十五年的高血压病史，长期口服降压药，控制得还算稳定。本次入院是因为突发胸闷气促伴短暂意识丧失…..”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信息点都卡得很准。
入院时的查体数据、心脏超声提示的左心室舒张功能减退、射血分数35%、二尖瓣重度反流。
谢潇潇一边听一边翻资料，偶尔用食指在某个数据上点一下，没打断她。
“心衰的问题是长期积累的，瓣膜的情况也是，这些都在预料之内。”苏弋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但是术前检查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意外情况。”
她伸手指了指文件夹的第三页，那是一张头颅MRA的血管重建图，“左侧颈内动脉，距交通段往上大约五毫米的位置，微小动脉瘤。”
谢潇潇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眉头明显蹙了一下。那种蹙法不是惊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临床专家在迅速评估这个新变量对整体手术风险影响时的本能反应。
“瘤体大小？”
“约两毫米，形态不规则，颈宽大于瘤体，属于宽颈微小动脉瘤，需行支架辅助弹簧圈栓塞。”
谢潇潇的食指在那张图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苏弋伊接着往下说，“最初的方案是分期：先请神外处理动脉瘤，稳定后再择期做心脏修补。”
稳妥，保守，教科书般的标准流程。
“后来怎么改了？”谢潇潇问，语气很平，听不出倾向。
“后来我跟科里另一位医生重新评估了病人的心功能储备。”
苏弋伊斟酌着措辞，“分期方案意味着两次全麻、两次手术创伤，中间至少间隔两到四周。但老太太目前的心衰进展速度…..”
她停了一下。
“她等不了那么久。”
谢潇潇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翻到了后面那几页手术方案的具体设计。
苏弋伊开始讲一站式杂交手术的整体架构，“所以我们设计了一站式杂交手术。先在杂交手术室行颈内动脉瘤支架辅助弹簧圈栓塞，术中维持ACT 250-300秒；栓塞完成后，立即在同一手术室建立体外循环，ACT追加至480秒以上，同期行房间沟入路二尖瓣置换。”
不是泛泛而谈的“我们会控制好”，而是精确到分钟级的操作控制这种颗粒度。
谢潇潇听着，翻页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