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掐了自己手背一下,疼感传上来,脑子清醒了。绝对不能急,上辈子死在车轮底下的血腥气,至今还能在噩梦里闻见。
她暗暗吐出一口气,挑了挑眉毛,脸上摆出一副医学生该有的困惑与严谨。
“彭院,虽说目前几项大检查都没异常,但今天二十九床发作得情况是实实在在的。”她的语速刻意放慢了半拍,像是在脑子里现组词儿,“症状骗不了人,是中枢神经系统出了问题,就像您说的,需要做一些更有针对性的深入检查。”
彭超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苏弋伊脸上,那种看人的方式,不是在听她说什么,而是在判断她没说什么。
“那你说说看,什么检查能算‘针对性’?”
苏弋伊喉咙滚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该做什么。
颅内异物释放神经活性物质,最直接的证据链是:先做长程视频脑电图捕捉发作期的异常放电灶,再用脑磁图精确定位信号源,最后用功能磁共振做结构与功能的对比。
三板斧下去,就算查不出异物本身,至少能圈定一个“病灶区域”,为后续的有创检查提供合理依据。
但她不能一口气全抖出来。
一个轮科的医学生,就算再聪明,在面对一个检查全阴的疑难病例时,也不该在短时间内给出一套完整的进阶诊断方案。
这不叫天才,这叫妖异。真吐露出来,迎来的绝对不是赞赏,而是无尽的怀疑。
“我也拿不准,我现在还不清楚病人可能性的疾病诊断方向。”苏弋伊把头微微低了低,声音里掺了点恰到好处的局促和犹豫,“我需要再研究一下,回去翻翻国内外的资料,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罕见病病例报告。”
彭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苏弋伊扛住了,没眨眼,没挪开,也没加任何多余的解释。
“行。”彭超松了口,捏着杯盖在杯沿上磕了磕,发出一声脆响,“你再想想,明天下班之前跟我说。”
他大手一挥,算是放行。
苏弋伊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拖着有些发软的步子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她偏过头去瞅窗外,雨下得正大。天和地之间像拉了一道灰色的幕布,什么都看不清。雨点砸在窗框上,密密麻麻的,节奏杂乱,却莫名地让人安静下来。
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17:47。
积潭、谢老师、七点。
她得走了。
苏弋伊拉开柜子,顺手摸出背包,然后把白大褂脱了放在椅背上,听诊器塞进抽屉,动作都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毕沁今天在彭超跟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遭罪,虽然凶险,却无意中替她把那个系得死死的结,扯松了一缕丝。
常规检查查不出个所以然?抓不到现行?
这些都退居其次了。
关键是,病人是在堂堂副院长、神外大主任的眼皮底下抽过去的。症状明确,神经性剧痛没跑,药物干预有效,这就是最实打实的临床指征。
只要有了这个,接下来不管是加做长程脑电,还是动用那些死贵死难约的脑磁图,全成了名正言顺的医疗流程。
最妙的是,这主意最后是由彭超拍板定案。
至于她苏弋伊?不过是个听话、好学、被支使着去管床的小医生罢了。
她背上包,出了办公室,鞋底踩过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下到医院大厅,外面的雨势大得像拿盆在往下泼。
苏弋伊站在门廊底下,一边拿手机软件叫着车,一边看着那白花花的雨帘从水泥挑檐上砸下来,在水泥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雾,把她裤角浸得湿了一片。
十二分钟后,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面前。
她拉开后座车门,整个人钻进去,关门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
“师傅,积潭医院,谢谢。”
“好咧,这雨天保齐得堵,我瞅着导航走。”司机师傅一打方向盘,车子滑进了已经连成红色尾灯之海的晚高峰车流。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横扫,发出“唰唰”的摩擦声。每刮过去一下,前车那明晃晃的刹车灯就清晰那么一瞬,随即又被新的水汽糊成一团血红的马赛克。
苏弋伊靠在后座,她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那个皱巴巴的广告贴纸,脑子已经自动切换了频道。
谢潇潇,国内体外循环领域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
沈师兄的太太。
这种级别的专家,经手的手术方案拿麻袋装都装不完,见过的心高气傲、想法天马行空的年轻大夫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她拿什么打动人家?靠打感情牌?还是从病人本身出发?
周云爱那台“一站式杂交手术”的设计确实算得上前沿,甚至带了点剑走偏锋的惊艳。但搁在谢潇潇眼里,大抵也只是“又一台有意思有挑战的手术”罢了。
有意思,不等于她愿意蹚这脚浑水。风险摆在那儿,她没有义务替一群别的医院的年轻人兜底。
得换个路子。
苏弋伊的右手食指在膝盖的布料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窗外的雨刮器依旧不知疲倦地刮着。
得从体外循环本身的职业追求上去谈。
谢潇潇是做体外循环的,她的专业追求是什么?是极限工况下的精准调控,是把人体血液动力学玩到极致。
这台手术,三个半小时的肝素化窗口期,心脏不停跳,同时要保障脑灌注。这种条件下的体外循环管理,全国范围内恐怕都没几个人真正做过。
如果从这个切入点去谈,不是“求您帮忙”,而是“这台手术本身就是您专业领域里一块未被踏足过的疆域”……
前方恰逢红灯,车子缓缓刹停。
苏弋伊盯着窗外蔓延开来的霓虹水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积潭医院门口的环形车道上停稳,雨刷还在机械地摆着。
她摸出手机付了车费,“谢谢师傅。”
“不客气,注意脚下。”
苏弋伊“嗯”了一声,从背包侧兜里抽出折叠伞,拉开车门,单手撑开,伞面刚弹出去就被雨点砸得“噼啪”响。
积潭医院的住院楼在雨幕里亮着暖黄色的灯,一排排窗户整齐得像格子纸。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球鞋踩进水坑,凉意从脚底直蹿到小腿,进了大厅,收伞,还习惯性甩了两下。
门口专门放了个塑料收纳桶,里面已经插了十几把湿漉漉的伞,她把自己那把折好塞进去,顺手擦了擦额角被雨打湿的碎发。
电梯,五楼,右拐,走到底。路线是跟程师兄来时记下的,她脚步没犹豫,但走到沈巍办公室门前那最后三步,速度慢了下来。
她站定,指节曲起,轻轻敲了两下。
“进。”
还是那个低沉的嗓音。
苏弋伊推开门,走进去,她微微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
沈巍坐在办公桌后面,衬衫还是那种一丝不苟的质感,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笔搁在边上,显然是刚放下的。
沙发区那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侧颈。她正端着个纸杯喝水,姿态从容,背脊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意挺出来的直,是长年累月保持的习惯。
另一个是小女孩,看着十一二岁的样子,扎了个高马尾,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