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瞳孔猛缩了一下,又在下一秒恢复正常。
怎么办?要怎么办?!
她不能说出来!她不能指着毕沁的右侧颞部说“这里有问题 ”。
在场三个人:彭超、Nagi、她自己,只要她说出任何超出常规临床判断的话,Nagi就会立刻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医生,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说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
她只能当一个普通的实习医生,做普通的检查,给出普通的判断。
该死!!
“彭院。”苏弋伊缓缓直起腰,垂下的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折,“病人痛觉敏感,瞳孔、对光反射都正常,暂时没看到明显的定位体征。从目前的临床表现看,高度怀疑是阵发性的中枢神经性疼痛。”
彭超没接话,他的手还搭在毕沁的脉搏上,眼睛微微眯着。
床上的毕沁又一阵剧烈的痉挛,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小腿的肌肉肉眼可见地在抖。
“彭院……”苏弋伊又唤了一声,声音低促。
“先上镇痛。”彭超松开手,站直身体,声音短促有力,“地佐辛五毫克,肌注。地西泮两毫克,静推。先把疼痛压下来,这孩子还没发育好,神经中枢扛不住这种级别的痛感冲刷。”
苏弋伊没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往Nagi那边飘。她掏出手机,拇指在HIS系统的屏幕上飞快地划动。屏幕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衬得那对眸子愈发黑沉。
录入,核对,一键提交。
整套流程她不到两分钟就做完了。
“我去催护士。”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速很快,带着属于医生的那种火烧眉毛却又极度克制的节奏感。
护士站里,小何正埋头抄写护理记录。
苏弋伊敲了两下台面,“何姐,二十九床临时医嘱,地佐辛加地西泮,彭院刚下的,麻烦快一点。”
听到“彭院”两个字,小何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立刻直起腰,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尽,熟练地登系统、刷卡、确认医嘱。
苏弋伊没回病房,她就靠在护士站对面的墙壁上。冷硬的墙面贴着她的后背,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骨缝。她在发抖,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个指尖在微不可察地颤动。
走廊尽头,一个家属拎着饭盒经过,冲她笑了笑。
苏弋伊强撑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职业化的笑意作为回应。
小何很快配好了药,脚步声急促地往病房赶。苏弋伊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不该有的情绪生生压回心底,跟在后面再次踏进了病房。
Nagi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窗边。她安静地站在那儿,侧影在余光里显得柔和且无害。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护士核对腕带、扎针、推药。
毕沁的身体还在微微打摆子,那是疼狠了之后的神经后遗症。她眼睛半张着,瞳孔里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水雾,焦点涣散,像个破碎的娃娃。
药物推进去以后,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毕沁的呼吸从支离破碎变得断断续续,最后趋于平稳,抓着床单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指尖因为过度充血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随后又在血液回流中变得惨白。
二十分钟。
毕沁的眉头舒展了,并不是彻底的放松,只是疼痛被强行按进了水面底下,表面看着平静,底下还在翻涌。她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整个人陷进枕头里。
又过了十分钟,她的胸腔起伏终于变得匀速、规律。
彭超走到床尾,伸手拉起毕沁的手腕,又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
“药起作用了。”他言简意赅,语调里听不出喜怒,“先这样,观察一个晚上。”
他转过头,视线对上Nagi,“目前的影像学报告陆续都回来了。不得不说,从常规的CT和核磁来看,确实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器质性病变。”
彭超的语气是那种老教授特有的沉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纯粹的临床陈述,“但是,今天这个情况明摆着告诉我们,孩子的神经系统肯定有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准备给她申请加做几项更有针对性的检查。脑电图是基础,关键是诱发电位,甚至可能需要做功能性核磁共振。这些检查程序繁琐,耗时也长,需要你们家属高度配合。”
苏弋伊注意到,在彭超说出“加做检查”的那一刻,Nagi的嘴角极细微地僵了一瞬。
只有零点几秒,短得像是某种错觉。
“好的,好的。”
Nagi连声应道,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丝丝。她那只原本优雅搭在窗台上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毕沁的被角,指尖轻轻捻着布料的边缘。
苏弋伊站在彭超身后,这一幕被她尽收眼底,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就是那种堵了很久的管道突然被捅开一个小孔时,气流倒灌进来的感觉。
峰回路转!
这个女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Nagi想用毕沁的“发病”来试探苏弋伊的反应,看她会不会露出马脚,但她唯独算漏了彭超。她没算到这位平时日理万机的副院长,竟然会在这个点出现在病房,还亲眼看到自己收治的病人出现剧烈的神经性疼痛。
而所有常规检查又一切正常,这在临床逻辑上只会指向一个结论:查得不够深。
加查、深查,这是顺理成章的临床逻辑。
“小苏。”
彭超转头看她。
苏弋伊立刻收回思绪,“在。”
“盯着医嘱执行的效果。如果两小时后还是不能完全控制,报我,调整用量。”
“好的,彭院。”
彭超最后看了一眼毕沁,又扫了Nagi一眼。那个眼神极快,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然后转身出了病房。
苏弋伊垂着头,安静地跟在后面离开。
病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Nagi脸上的温婉、忧虑、还有那份恰到好处的“长辈式的关心”,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她的唇角紧绷,一条冰冷的纹路从嘴角延伸至下颌,眼神阴鸷。
第一次试探,她输了。
那个叫苏弋伊的小医生,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顽石,从头到尾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
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
Nagi冷哼一声。
不急,来日方长!只要底牌还没翻开,这局游戏就有的是玩法。
走廊里。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瓷砖地上交替回响,直到拐过喧闹的护士站,钻进那条专属于医生办公区的走廊,彭超才放缓了步子。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苏弋伊站在他对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彭超直接开口问,“你对这孩子的病,有什么想法吗?”
苏弋伊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她想掀开那层画皮,想明明白白地告诉彭院,那个毕沁颅底根本不是什么罕见病灶,是异物,是异物在释放刺激性物质!她还想说,那个顶着“Nagi”名字的女人,浑身的生物体征根本就偏离了正常人类的轨道。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但她显然不可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