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嗓子有些发干,像含了块没化开的冰糖,又涩又硬,“好的,我马上过来。”声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电话切断。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界面幽幽亮了一瞬,旋即陷入黑暗。
她没去深究那个叫Nagi的女人究竟是通过什么手段拿到自己手机号码的。
没意义。
那种人,想知道什么,比翻一本书还容易。
窗外的雨已经不是“砸”了,是泼,整桶整桶地往玻璃上浇,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连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了。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肺腔撑到发胀才缓缓吐出来。她霍然起身,一把捞起椅背上的白大褂,胳膊顺势滑进袖管,扣子懒得系,衣摆带起一阵风。笔电塞进胸前口袋,冰凉的听诊器贴上锁骨的瞬间,激得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脚步迈出去三步,她忽然停住了。
不对。
不能一个人去。
今天系统检测没查出异常,这边Nagi就打电话来了。
巧不巧的,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是故意让毕沁发病,等着看她的反应?
如果她一个人冲进去,在那个女人的注视下表现出任何超出正常医生范畴的判断……
她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走廊尽头彭超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面透出光。她抬手,指节急促地敲了三下。
“进来。”
彭超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烦。
苏弋伊推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两分,但是她顾不上这些,快步跨进去,站定在彭超办公桌前。
“彭院,二十九床病人家属刚来电话。病人突发剧烈头痛,伴随全身抽搐。”说话间,她下意识地攥了攥白大褂的下摆,又松开,“这个病人之前的各项筛查都没捕捉到阳性指征,现在突然急性发作,我一个人……怕拿不准。想请您一起过去压个阵。”
彭超的手停在半空,那支拧开的派克笔还夹在指间。他的脸色在一秒之内沉了下去,不是生气,是在神经外科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专家医生听到“查无异常却急性发作”时,条件反射般绷紧的警觉。
他没废话,笔往桌上一撂,白大褂一披,笔电塞进左兜。
“走。”
一前一后,两人冲出办公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小何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刚想开口,就被彭超那张绷着的脸给堵了回去。
走廊尽头,右侧第二间。
彭超没敲门,掌心贴着门板猛地一推。病房内的画面,让苏弋伊的胃都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毕沁在病床上蜷成了一团,身体剧烈地打着滚。不是那种小幅度的翻来覆去,而是整个人弓起来又摔下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汗水把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她的额角。
她的嘴唇咬得发紫,喉咙里挤出一种压抑的、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才会发出的呜咽。病号服的领口被汗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贴在她凸起的锁骨上。
而Nagi,她俯在床边,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搭在毕沁不断痉挛的后背上,掌心有节奏地安抚着,力道均匀,温和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沁沁不怕,不怕啊,医生来了……乖,姐姐在,忍一忍……”
女人的声线又轻又软,尾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发颤,那种让人听了心都要跟着碎掉的疼惜,活脱脱一个手足无措、心急如焚的病患家属。
苏弋伊冷眼看着这一幕,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绝对的清醒。
恶心!!那种见识了极致的伪善后,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彻骨恶寒!
这个女人,怎么能把“心疼”演得这么天衣无缝?那微蹙的眉头,那眼底恰到好处的焦急,每一丝肌肉群的调动都精准得像用尺量过。
苏弋伊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几乎要顶破胸腔的暴戾硬生生咽了下去,面部肌肉松弛,目光茫然而焦急。
彭超大步迈到床前,微微弯腰,左手毫不费力地先钳住毕沁剧烈挣扎的肩膀,然后撑开她的眼睑,右手笔电的光束直直打进去。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
他嘴里低声念叨着,手指快速移到毕沁的颞部,轻按。
毕沁猛地缩了一下,嘴里挤出一声尖锐的气音。
彭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拉过毕沁的手,掐了一下甲床,疼痛反射灵敏;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快,但没有到心动过速的地步。
Nagi直起身,退了半步,双手交握在胸前。她的眼眶泛着明显的红血丝,水光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彭主任……我妹妹这到底是怎么了?”她的嗓音哑了,卡在崩溃与克制的完美临界点,“做了那么多检查,什么都没查出来,可她现在疼成这样……您得救救她啊。”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极其缓慢地滑动,“她……她才十三岁啊。”
说这话时,Nagi的脸是朝向彭超的,眼神也看着像是在绝望地恳求这位大专家。但苏弋伊捕捉到了,那道目光在扫过彭超面部的间隙,极快地、像蜻蜓点水一样掠过了她的脸。
这个女人在观察她。
看微表情、看肌肉反应,看她听到“十三岁”和“没查出来”时,瞳孔有没有收缩,呼吸有没有乱,下颌线有没有因为愤怒而紧绷。
苏弋伊呢,什么底都没漏。她低下头,从彭超手里接过笔灯,凑到毕沁跟前,动作标准,表情空白,呼吸平稳。一个轮科实习生在上级医生指导下做辅助检查时该有的样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然而,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天眼,无声无息地开启。她一眼就锁定了海马体右侧边缘,那枚异物。
它变了,不是位置变了,位置还是老位置,纹丝未动。但它表面,那层原本几乎看不出来的薄膜结构,正在以一种可见的速率释放着什么东西。
像极细的丝线,从异物表面渗出,沿着周围的神经纤维弥散开去。那些神经末梢在这种刺激下疯狂放电,信号紊乱得像暴风雨中的电网。
这不是病理性的痛,是人为制造的、对中枢神经进行直接刺激引发的“痛觉大爆炸”。
疼痛信号从海马体周围炸开,沿着三叉神经通路狂飙突进,如野火燎原,根本无法靠意志力去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