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顾承宇站在电脑旁,双臂环抱在胸前,眉头微微拧起。
89%…
95%…
98%…
“叮。”
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扫描完成,结果页面弹了出来,白底黑字,极其规范的医疗排版,干干净净。
苏弋伊的眼球在屏幕上飞快转动,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回上面。
全是绿的!
没有红色预警,没有黄色标注,甚至连那个灰色“待确认”的提示都没有!
她的心就像被人提起,又放开。
这一瞬间,她是失望的。
“结果正常?”彭超嘀咕了一声,语气里虽然有些可惜,但也没觉得意外,只是对这套系统本身更好奇了,“跟影像科那帮人出的报告没差啊。”
他转过头,带着点考究的眼神看向顾承宇,“顾博士,那这套系统的灵敏度,你们跟影像科那帮老专家的阅片结果对比过没有?一致率能达到多少?”
彭超是在用临床的实用主义思维衡量这套算法的价值。如果只是跟影像科结论一样,那这东西也就仅仅是个锦上添花的工具。
顾承宇松开环抱的双手,正准备用他那套严谨的临床测试数据来回答这个临床主任的问题。
“顾博士,”苏弋伊突然出声,硬生生截断了顾承宇的话头,“能不能调一下各层的置信度热力图?”
她问得挺随意,像是不经意间的学术讨论,可她揣在白大褂兜里的手,已经把掌心抠得生疼。
顾承宇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俯向键盘,长指在上面快速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了样。
那些冰冷的黑白影像上,被系统覆盖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色块。蓝色代表高置信度的正常区域,绿色是中等置信度,而一旦出现异常波动,就会呈现出刺眼的黄色甚至红色。
苏弋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不做任何无意义的游移,精准无比地切向了海马体右侧边缘的那几帧图像。
她知道它在哪,她亲眼见过。
蓝色,蓝色,蓝色……
等等…..
第47帧。
在海马体右侧边缘,在一大片深蓝色的“正常”区域里,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色块。它不是预警的黄色,更不是代表危险的红色,它是浅蓝色。
比周围深蓝色的区域仅仅浅了那么极其微妙的一个色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在系统的底层逻辑里,它没有报警。在冰冷的统计学数据中,这种置信度的细微波动,完全属于可以忽略不计的噪点,属于“正常”的容错范畴。
但这地方,分毫不差,正好就是苏弋伊用“天眼”看到的那个异物植入的位置!
系统那庞大的算力和敏锐的算法,其实已经察觉到了这里存在微小的物理密度差异。但它太小了,小到没有引发任何实质性的器质性病变,小到系统没法给这个异样定性。
苏弋伊慢慢松开攥着的手。
不够!这点数据,连疑点都算不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种快要爆炸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戴上了那副完美的外科医生面具。
她转头看向彭超,嘴角扯出一个遗憾却得体的笑,“彭院,看来这个病人的影像确实没什么问题。系统结果也跟影像科一致。”
彭超摆了摆手,显然对这个结果已经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反而对那套算法本身更来劲了,“没关系,测试本来就是这样,正常结果也是结果。顾博士,回头有空你把这套系统的方案发我一份?我琢磨琢磨,看能不能跟院里申请,给我们科室也整一套。”
“没问题,彭院。”顾承宇礼貌地应下来。
苏弋伊站在旁边,维持着嘴角的弧度。
突破口,又断了一个。
那个藏在毕沁脑子里的东西,依然稳稳地躲在所有技术手段的盲区里,无声地嘲讽着这些现代化仪器设备。
而她现在,即使有“天眼”,也像个被束缚了手脚的瞎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顾承宇开始收拾带来的设备。小刘利索地把各种粗细的线缆一圈圈缠好,装进黑色的硬壳箱里。彭超作为主人,又拉着顾承宇客套了几句关于未来医疗AI发展方向的场面话,几人才相继站起身。
苏弋伊跟着彭超,把顾承宇和小刘送到办公室门口。
“顾博士,今天真的麻烦你跑一趟,谢谢了。”
“别客气,苏医生。”
顾承宇单手甩上双肩包,迈出办公室的门,突然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弋伊,犹豫了半秒,还是问出了口,“苏医生,那个病人……你是不是觉得,常规检查,包括我的系统,都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顾承宇刚才看到了第47帧那个浅蓝色的躁动区域,他也看到了苏弋伊看到那个噪点时,那一瞬间脸部表情的变化。
苏弋伊的心猛地一提,但脸上没露半点情绪,还是那副公式化的模样,“直觉吧,毕竟是孩子,症状总觉得对不上,多查点更稳妥。”
无懈可击的回答。
顾承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有需要再联系”,便带着小刘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苏弋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景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回身进办公室,瘫在座位上,双手蒙着脸,在心里无声的尖叫,发泄着自己无法言表的情绪。
缓了足足有五分钟。
她才抬起头,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还挂着毕沁的电子病历。她的右手握着鼠标,光标在“检查申请”那个按钮上晃来晃去。
点下去。脑电图?脑磁图?神经递质高敏检测?
她烦躁地点开了下拉菜单,然后,又颓然地关上。
没用的!再查下去,在没有明确指征的情况下疯狂开单子,只会平白惹起科室里其他人的怀疑,甚至可能会惊动隐藏在暗处的那双眼睛。
这群人做事太绝了,他们在不破坏任何大血管、不造成任何器质性占位的前提下,把人变成了一个精密受控的仪器。
手机在桌面上突兀地短震了一下,是日程提示。对了,晚上七点还有谢老师那边的局,也是个硬仗。
苏弋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扭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忽然,桌面上倒扣着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她转过头,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亮起一串没有备注名字,也从未被标记过的陌生号码。
号码归属地是帝都。
苏弋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心里莫名跳得厉害。响到第四声的时候,她滑到了接听。
“……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柔和,温婉,咬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得体,却让人莫名骨缝里发凉。
“苏医生,是我,Nagi。”
Nagi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伪装,“沁沁她……好像头疼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现在,能来一趟病房看看她吗?”
窗外,第一滴暴雨狠狠砸在玻璃上,粉碎成一滩水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