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办公室门被敲响,三声,很有节奏。
苏弋伊抬头,看见顾承宇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男生,背着个硕大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
顾承宇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在小臂上,皮肤透着常年待在室内的冷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冲苏弋伊点了点头。
苏弋伊立刻站起来,快步迎上去,脸上的笑格外的真诚自然,“顾博士,辛苦你了,这大下午的还麻烦你跑一趟。”
“小事。”顾承宇侧开身子,指了指身后的男生,“这是我们组的小刘,过来负责部署调试。”
小刘腼腆地点了下头,背包带子勒得肩膀都往下塌。
“来来来,这边坐。”
苏弋伊引着两人往办公室角落那张空桌子走,一边走一边顺手把桌上堆着的几本参考书和杂志挪开,腾出一整片干净的桌面,“这台电脑可以用,网线也接好了。”
顾承宇坐下,小刘开始往外掏家伙。
厚得像块砖头的笔记本,移动硬盘,缠绕的数据线,还有那种造型怪异的加密狗。
苏弋伊没在旁边死盯着。搞技术的心里都有一道墙,最烦有人盯着进度条指手画脚,她懂这个边界感。她转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温水,端过去放在桌角上,“先喝口水,不急。”
顾承宇接过来,客气了一句。
小刘手指飞快,屏幕上已经跳出一串串黑底绿字的指令流。
苏弋伊坐回位子,随手翻开一份病历,眼睛盯着字,耳朵却捕捉着那边的键盘声。
“哟,这又是演哪一出?”彭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永远拧不紧的保温杯,茶梗在杯子里晃荡。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多出来的两个人和那台正闪着光的电脑,脚步顿了顿,然后挂着好奇的表情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凑到苏弋伊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小苏啊,这是……?”
苏弋伊被耳边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她扶了下桌沿,转头看清是彭超的脸,吐了口气。
“彭院,您吓我一跳。”
她赶紧站起来,压低声音给彭超介绍,“这是顾博士,华清计算机系的,我跟他们团队有个AI影像辅助分析的课题在合作。”
“噢——”彭超拉长了调子,目光在顾承宇身上打转。
苏弋伊看了一眼顾承宇那边,小刘正在安装什么驱动,屏幕上的进度条慢慢往前爬。
她转回头,对着彭超说,“毕沁的片子出来了,常规看的话,核磁和CT都没发现问题。”
说到“没问题”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声音也弱了几分,那种不甘心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彭超眉毛一挑,没吭声,等着她往下说。
“正好这套系统有一个影像自动分析的算法模块,在院里普外和泌尿外几个科室都测试过,效果还不错。甫外心外科那边也在用。”
苏弋伊的语气恢复了平稳,“我想用毕沁的数据跑一下,看看机器能不能瞧出点咱们肉眼漏掉的东西。”
彭超眼睛一亮。
“这个好啊!”
他拧了拧保温杯盖子,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跃跃欲试,“AI辅助这玩意儿,我是挺看好的。神外的情况最杂,要是真能整出点名堂,以后科室也可以考虑搞搞……”
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径直朝顾承宇那边走了过去,苏弋伊赶紧跟上。
“顾博士,你好。”
彭超笑着伸手,热情得不行,“我是神经外科的彭超,听小苏提过你们的课题,印象很深啊。”
苏弋伊快速补充介绍了下彭超,“这是我们科室大主任,也是副院长。”
顾承宇赶紧起身,握了握手,“彭院好,您过奖了。”
“坐坐坐,别拘束。”彭超拉过旁边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保温杯往桌上一搁,那架势分明是要长聊的,“来,跟我讲讲,你们这系统到底是啥原理?”
苏弋伊在旁边瞧着,心里暗笑。彭院这人,一碰见新玩意儿比实习生还兴奋。
顾承宇挑重点讲了几个概念,什么多维特征、动态分析,专业术语一套接一套。
彭超听得直点头,时不时还点评两句,“这个切入点有意思”、“那个逻辑够扎实”。
小刘那边忙活完了,屏幕上刷出一层清爽的操作界面。
“顾博,系统好了。”
顾承宇点点头,指了指屏幕,“苏医生,数据准备好了吗?”
苏弋伊早准备好了,回位子拔了U盘,两步跨回来递给小刘。
数据导入,进度条开始跳动。
彭超凑近了屏幕,眼里的神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再变成惊艳,“这界面做得真利索,比影像科那套老古董好使多了。”
他指着屏幕上自动标注出来的解剖结构线条,“这全是算法自动画出来的?这精度可以啊。”
“这是最新版的新功能。”顾承宇推了推眼镜,眉宇间带着点技术人的傲气,“分割精度比上一版提升了12%。”
苏弋伊站在彭超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白大褂的下摆。
数据在系统上一帧帧加载,灰白色的脑组织切面在屏幕上铺展开来,算法开始运行,各种参数在右侧的面板里展开。
她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出问题,而是怕不出问题。
彭超也盯着看,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节拍。
这一刻,办公室里只有电脑运算疯狂运装风扇的声音。
彭超在等一个技术上的惊喜,想着为也许可以在科室推广。
苏弋伊在等一个致命的异常信号,等着撕开那个藏在阴影里的真相。
两双眼睛,死死锁在同一块屏幕上。
大家各怀心思,却又在这一秒,全都指望着这台发热的电脑能给出一个答案。
高分辨率的黑白影像切面开始被系统逐帧扫过。
每一帧画面的脑组织的沟回、灰白质的边界,在算法那只不知疲倦的“眼睛”里,被拆解成数以亿计的像素点,仔仔细细地翻检、比对。
进度条加速跳动。
12%…
27%…
苏弋伊死死盯着屏幕,呼吸不自觉地放缓,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掌心都开始冒汗。
41%…
53%…
刚才还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手指头的彭超,这会儿也不敲了。作为五十多岁、见惯了各种脑血管疑难杂症的神外大拿,对这种新奇的玩意儿也起了几分兴致,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眯起眼睛看着那些飞速闪烁的断层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