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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超十指交叉，用力扣在一起，把头埋进掌心里，喉咙里发出两声像野兽受伤时的压抑呜咽。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嘶哑的质问在狭小封闭的办公室里无声地撞击着墙壁，却连一丝涟漪都没能荡出门缝。
整整五分钟。
彭超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痛苦、挣扎、还有那些不该存在的脆弱，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他重新戴好眼镜，恢复了那个神外大主任、附属医院副院长的威严与冷漠。
他把牛皮纸袋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咔哒”一声落了锁。
熟练地拖过鼠标，在内网系统里点开29床“毕沁”的电子病历。界面上密密麻麻的医嘱和既往史，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一串串催命的符文。
有些长了十年的毒疮，光靠捂，是捂不住的。
既然这帮躲在阴沟里的妖魔鬼怪，想把附院这块干净的牌子当成他们唱戏的戏台子，那他这个当主任的，要是不亲自下场去会会，倒显得太失礼数了。
彭超眼神发狠，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飞快地按下了大办公室的分机号，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白策，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还有，把29床这几天的所有查体记录单独做个备份，直接交给我。”
电话那头连半句废话都没敢多问，只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好的”。
神经外科的大办公室里。
白策放下听筒，有些莫名其妙地抓了抓后脑勺的短发，“老头子今天这是吃了枪药了？火气这么冲。”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随手将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灌进喉咙，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副院长办公室走去。直觉告诉他，神经外科又要热闹了。
另一边，去往心胸外科的电梯里，苏弋伊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出神。神外的变故来得太快，彭院直接下了指令，让白策接手毕沁所有的后续检查流程。更反常的是，彭院一反往日温和的做派，把她这个最了解患者情况的管床医生直接支开，勒令她立刻归队心胸外科“把全部精力放在一站式手术上”。
这绝不是彭院平时的行事风格。
是高师兄在背后找了彭院？还是彭院自己摸到了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她猜不透。
但，昨晚高师兄那番话言犹在耳，看来，这摊浑水，现阶段她只能先退半步。
“叮！”
电梯门向两侧平移滑开，到达心胸外科楼层。
苏弋伊甩掉脑子里的乱麻，大步跨出电梯。眼下最要紧的是周老太太的那台一站式杂交手术。这是神外与心外的顶尖合作，连帝都安贞医院体外循环界“定海神针”的谢潇潇都亲自带队来跟台。
这可容不得半点分心。
下午两点半，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附带的小型谈话室。
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溜溜的光斑，落在略显陈旧的长条桌上。
马智推开门，手里拎着文件夹；苏弋伊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用于讲解的平板电脑。
长条桌对面，老两口已经等在那里了。
周老太太今天精神头看着还行，头上戴着一顶驼色的小帽，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相比之下，旁边的鲁老爷子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根本坐不住，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时不时往门口张望。
见马智进来，鲁老爷子“腾”地一下站起身，带得身后的椅子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马主任，您，您来了。”
“坐，坐下说。”
马智摆摆手，拉开椅子在对面坐定，把手里那堆资料放在桌子上。
苏弋伊挨着马智坐下，将平板平放在桌面正中，指尖轻点，调出了已经通过多方会诊确认的最终手术方案。
马智转头看着苏弋伊，点点头，示意她开始。
苏弋伊缓缓操控着平板，刻意把语速放慢，“经过我们多科室联合讨论后，我们完善了周奶奶的手术方案，也就是一站式杂交手术。”
鲁老爷子往前凑了凑，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三维血管重建图，看不懂，急得直搓手。
“小苏医生，你别跟我整这些专业的词儿。”他咽了口唾沫，“你就直接告诉我，要不要开脑壳？要不要开胸？是分两次做，还是一次全搞完？”
马智伸手端起面前的保温杯，没有急着喝，适时接过了话头，“老鲁，一站式杂交手术，通俗点讲，就是在同一间手术室里，神经外科的医生先处理动脉瘤，做个微创介入，把那个随时会破的包堵死。他们一下台，我们心外科立马接手，开胸，换心脏瓣膜。”
鲁恩礼听完，整个人愣在当场，过了好几秒，他屁股像安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一起做？！那不是要在老太婆身上连动两次刀？”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隐隐的破音，“脑子和心脏！这都是要命的地方啊！马主任，她这身体天天喘不上气，哪能撑得住你们这么折腾啊！”
“老鲁，你嚷嚷什么，坐下。”周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攥住老伴的衣袖，用力往下扯了扯。
鲁老爷子喘着粗气，硬生生被拉回椅子上。
苏弋伊在旁边适时把平板往前推了推，声音依旧平和，“鲁爷爷，不是连动两次刀。脑部那个是微创，不用开颅，是从腿上的血管把导管送进去操作。只有心脏是开胸。合在一起做，这对周奶奶来说，系统性创伤最小。”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拖出一条清晰的时间轴。
“您看，神外微创的时间极短。等微创一结束，心外马上接手，不需要转移病房，全程在杂交手术室无缝衔接。但如果是分开做….”
苏弋伊抬起眼，直视老爷子的眼睛，“中间至少要等一个多月让身体恢复。这一个多月里，心脏功能是不是能顶得住，没人知道，如果发生一些意外情况，人都可能等不到第二次的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