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老爷子盯着苏弋伊,又看向马智,满是风霜的脸上全是不安。他听懂了其中的利害,但不代表他能接受。
马智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沉稳的补充,“老鲁,这台手术难度高。但你放心,医院把最顶尖的人都找来了。安贞医院的谢潇潇教授,国内搞体外循环最牛的专家,她亲自来盯。神外的主任专家程靖来做介入,心外的元烨,也是国外顶尖医院深造回来的,负责主刀。这套阵容,就是为了保老太太的手术安全。”
鲁恩礼满脸纠结,转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老伴,嘴唇哆嗦着,“老太婆……这……”
一直没出声的周老太太突然笑了。
“马主任,小苏医生,你们费心了。”周老太太声音不高,听着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吐字极稳。
她转头看向自家老头子,嗔怪了一句,“你瞎操什么心。人家这么多大专家坐在一块儿研究出来的办法,还能害我不成?”
“可是你这身体……”鲁老爷子眼圈红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比谁都有数。”周老太太轻轻拍着老伴粗糙的手背,一下又一下,“早做完早好,我不想受二茬罪了。”
安抚完老伴,周老太太转过头,看向马智,语气干脆利落,“马主任,我信你们。手术什么时候做?”
马智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翻开了面前的资料夹。他抽出夹在最上面的术前知情同意书和风险告知单,推到桌面中央。
“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大出血、脑梗塞、心功能衰竭、甚至下不来手术台……”他看着老两口,声音有些沉,“这些风险,我得先跟你们交代清楚。”
他一边飞快的或者手术中可能的风险,随后把同意书推到鲁恩礼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的条款上。
“字,得家属签。你们商量商量。”
听着那些风险,看着白纸黑字上密密麻麻的并发症,鲁老爷子那双常年握扳手的手,现在却连一支轻飘飘的签字笔都拿不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签……”他摇着头,声音隐隐带上了哭腔,“这上面写着会死人,会醒不过来,会瘫痪……我不签,我不敢签!”
苏弋伊看着鲁老爷子崩溃的样子,心里也是泛起一阵酸楚。
术前谈话,永远是最残酷的一关。
医生必须把最坏的情况血淋淋地剖开摆在台面上,而家属,要在这一张张随时可能变成死亡通知书的纸上签下同意。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信任,更是极大的勇气。
就在气氛僵持的时候,周老太太伸出手,从桌子上拿起笔,塞进老伴手里,“签吧。签完,咱就踏踏实实等手术。”
鲁老爷子反手握住周老太太的手,声音颤抖,“可是万一……万一真像上面写的……”
“没有万一。”周老太太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天天喘不上气,晚上只能靠坐着才能眯一会儿。再这么硬耗下去,我都怕哪天睡过去,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她转头看向马智,满脸是皱纹的脸上露一个平和的笑,“马主任,小苏医生,这字,我自己能签吗?”
马智深深看了周老太太一眼,点头,“患者本人意识清醒,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以自己签。”
周老太太伸出手准备把单子拉过来。
就在这时,鲁老爷子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背,他老泪纵横,鼻尖通红。
“我签,我来签。”
鲁老爷子咬着后槽牙,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他手抖得厉害,笔尖刚落到纸上,就划出了一道扭曲的墨迹。
苏弋伊站起身,微微前倾,伸手指了指知情同意书下半部分的几个空白处,“鲁爷爷,这里,还有这里。签上您的名字,写上今天的日期。”
鲁老爷子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几份文件签完,马智拿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收拢在一起。
“行。老鲁,你陪老太太回病房好好歇着,晚饭吃清淡点,明晚十点以后禁食禁水。”他站起身,“手术排在后天早上八点,第一台。”
鲁老爷子抬头,眼睛睁得老大,“后天?这么快?”
“不快了。趁着老太太现在各项指标还稳得住,早做早安心。”
马智拍了拍鲁老爷子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谈话室。
苏弋伊帮着推开门,一直目送鲁老爷子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往病房的方向走,直到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她才抱着平板走了出去。
路过护士站,她把医嘱单递给当班护士。
“12床,周云爱,后天一早第一台杂交手术。备血、交叉配血抓紧做,明天复查一个全套生化。”
交代完,苏弋伊快步走回办公室。一推门,就看见元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堆复杂的彩色血流成像图。
听见背后的动静,元烨连头都没回,保养极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快捷键,不断切换着影像切面。
“家属签了?”他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苏弋伊拉开椅子坐下,“签了。后天一早八点开台。”
元烨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椅子,看着她,“谢老师那边的对接,你确认好了吗?杂交室的仪器排布和管路预充,她有什么特殊要求?”
苏弋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记事本上画了个勾,“谢老师团队明天下午带设备过来。要求心胸外和神外的器械护士下午三点在杂交室开碰头会,走一遍体外循环和脑保护的过渡流程。至于管路预充,谢老师自己的人会负责。”
元烨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干脆利落的答复还算满意。他转动椅子,重新把注意力扔回了电脑屏幕上的那颗破败的心脏图像。
苏弋伊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翻开手里的本子,开始梳理明天的待办事项。
后天就是手术,她作为一助,要兼顾神外和心外的场子,压力一点都不比主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