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冰冷的水兜头扑在脸上,顺着苏弋伊苍白的下颌线滴进洗手池。她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双布满细碎红血丝的眼睛,强行把脑子里那阵发木的混沌感压下去。
晚上九点半,小公寓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路边便利店买的那个干瘪的三明治已经在胃里消化了,她转身,一头扎回书桌前。
“啪嗒、啪嗒……”屋子里只剩密集的机械键盘敲击声。查阅外文文献,核对临床数据,调整那堪称反人类的参考文献格式。
一直熬到最后一个字符敲定,苏弋伊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着快要断掉的后脖颈,把Word文档重命名保存。
干脆利落拖进附件,收件人:韩娜。
点击,发送。
屏幕底端弹出绿色的“邮件发送成功”,她整个人疲惫地瘫软在沙发上,转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很好,十一点一刻。
人啊,一旦安静下来,那些被忙碌压下去的念头,就开始一点点的冒出来。到现在为止,她的手机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收到任何毕沁的检查进度或者结果的信息。
明明她是毕沁的管床医生,更是那帮人的目标对象,现在硬生生被彭院切断信息源。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极其憋闷。
到底查出什么没?薄层MRI做没做?
扫没扫到那个微小的异物或者伪影信息?如果按正常检查流程,这会儿影像科的初步报告早该出片了。
苏弋伊猛地坐起,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按亮,微信空空如也,又按灭;隔了几秒,再次按亮,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甲无意识地在手机壳边缘摩擦。
彭院交代了不让她管,这个时候去问,算不算越线?
可是……不问,她心里又总挂着。
“……我就问问,能怎么着。”苏弋伊小声嘀咕了一句,心一横,直接点开微信,手指飞快地向下滑动,翻到了白策的对话框。
大半夜没敢打电话,干脆发文字。
【白医生,彭院说,29床的检查你去跟了,我这边心胸外科有手术要上,走不开。但我是管床医生,有点担心,想问问初步结果出了没?】
点击发送。
把手机往沙发一扔,她整个人再次仰面躺倒,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忐忑地开始等消息。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没动静,消息发出去宛如石沉大海。
她翻了个身,心里不停地给自己做建设。彭院虽反常,但不至于说连个结果都不让白医生给她说吧?好歹她也是毕沁的管床医生。
又熬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先洗漱。
等她洗完躺在床上,刚酝酿出一点睡意,“叮咚!叮咚!叮咚!”一连串的微信提示音响起,在这半夜里显得格外扎耳朵。
她条件反射般立刻弹坐起身,伸手按开床头灯,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滑开屏幕,果然是白策的回复。
连着三条,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夜班那股兵荒马乱的暴躁味儿。
【检查作着呢,结果还没出,长程脑电你知道的,需要24小时。明天才知道结果,至于其余的检查,彭院说明天脑电结束后再安排。】
中间还夹了个错别字,“做着”打成了“作着”。
紧跟着又是两条:【彭院既然没让你管,你还问?】
【我不跟你说了,今天我值班,该死的急诊电话!我忙去了!】
苏弋伊盯着这三条消息,眨了眨眼睛。
原来是这样……
没出结果是因为先做长程脑电,其余的检查延后了。彭院这是打算监测时间长一些,得到更准或者更能说明变化的数据?
这就说得通了!以彭院老辣的临床经验,既然决定查,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发作周期里的异常脑电波。
只要24小时脑电能逮住一次异常放电,后续的薄层MRI扫起来也就有了更明确的靶向定位。
想到这里,她胸口堵着的那口闷气稍微散了一点。
“行吧,那就等。”她自言自语着,将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啪”的一声关掉床头灯,重新躺下。
等明天下午心胸外科那边,谢潇潇老师的术前调试跟会议开完,她再找个机会去神外问问具体结果。
紧绷神经彻底松懈,疲惫感瞬间袭来,没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
第二天一早,帝都的天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要下雨。
苏弋伊连早饭都是在小区门口买的煎饼果子,边走边啃,踩着点冲进了附院。她今天一天都得呆在心胸外科,下午谢潇潇要带着团队亲自来核对明天“一站式杂交手术“的细节。
这可是附院心胸外科的重头戏,相关会议的人员都已经通知到位了。
马智一大早就在病房里转悠,把周老太太的指标又亲自扒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会影响体外循环的隐患。
下午两点半,一楼大厅外。
黑色别克商务车稳稳停在住院楼一楼台阶下。车门滑开,谢潇潇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齐整,踩着平底皮鞋快步下车,身后跟着两个拎着设备的助手。
马智带着苏弋伊和元烨在大厅迎接。看到人到了,他快走两步迎上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谢医生!辛苦辛苦!“
“马主任,客气话咱就不多说了。“谢潇潇伸出手跟马智短促地握了一下,语速极快,毫不拖泥带水,“患者今天早上的超声复查结果出了吗?直接带我过去,咱们过过方案。“
这雷厉风行的作风,寒暄全省了。“出了出了,全准备好了,这边请。“
马智亲自引路,一行人直奔心胸外科示教室。
下午三点,示教室的门紧闭,屋子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很火热。
神外跟心胸外本次手术的核心人员,包括麻醉科的葛主任、神外的程靖主任、心外的元烨以及灌注师和巡回护士,全都一一列席。
长条会议桌前,大屏幕上投射着周云爱的心脏三维建模图。
谢潇潇根本没坐下,她站在屏幕前,直接拿过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精准地扎在几处关键数据上,“微小动脉瘤的栓塞,程主任那边怎么定?我需要你们明确的肝素用量和倒计时。“
她转头,看着这位老公的师弟。工作中,她向来不认什么师弟不师弟。
程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混不吝做派,在谢潇潇面前也收敛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嘴里给出的数据毫不含糊,“ACT压在250到300秒,给我半小时,支架跟弹簧圈稳进稳出。“
“好。“
谢潇潇立刻转向元烨,“心外这边,元医生,神外撤出微导管、保留动脉鞘的瞬间,你的肝素追加必须在一分钟内开始推注。三分钟内ACT必须拉到480以上,然后立即开胸。十五分钟内,我要看到主动脉插管完成,转机运行。能做到吗?“
元烨那张冷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唯独眼神亮得惊人,“没问题,十五分钟足够了。“
会议整个过程极快,且高度专业。没有扯皮,没有废话,只有极限的数据碰撞。每一个提问都直击要害,每一个回答都必须经过精确的计算。
苏弋伊坐在一边,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两大团队在管路衔接、器械交接上的每一个细节。她作为一助,要在明天充当这两个团队之间的齿轮。
两个小时的脑力激荡结束。
谢潇潇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马主任,你们科室这几个年轻人,基本功很扎实。明天,台上见。“
“谢教授辛苦,我送送你。“马智站起身,招呼着苏弋伊,“小苏,跟着一起。“
两人一路将谢潇潇团队送下楼,看着那辆GL8驶离医院大门,马智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行了,去吃口饭,今晚早点下班,养足精神,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好的主任。“
苏弋伊挺直脊背,认真应道。